晚上十点,妻子正跪在厨房的瓷砖上,拿着一把旧牙刷,死死抠着地砖缝里的黑泥。客厅里,沙发套全被剥了个精光,洗衣机发出轰隆隆的脱水声。
“我爸妈明天的高铁,家里必须彻底大扫除。”她头也没抬,顺手把抹布拧出一盆黑水。
听着那声极其顺溜、毫不卡壳的“爸妈”,我一句话都没说,靠在门框上掏出手机,默默给自己订下了一张明早飞回江西老家的机票。
结婚四年,这套厦门岛外的小两居,首付两家各出了一半,贷款我们一起还。当初她妈嫌弃我这个外地穷小子,是她硬要嫁。这些年我拼了命地加班攒钱,只想向她家证明:女婿不分本地外地,只看心里有没有这个家。
但有些墙,根本不是钱能推倒的。
三个月前,我爸妈从赣州坐了六个小时高铁来看我们。那天雨下得极大。我爸脚上那双解放鞋全湿透了,一脚踩进我车里,脚垫上立刻多出两个黄泥印。他弯着腰,拼命拿粗糙的手指去抠那个泥巴,怎么搓都搓不干净。
进门时,妻子刚下班。她看着门口那两个装满自家花生油和干腊肉的蛇皮袋,换鞋的动作停了一秒。
我爸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两只手局促地在裤腿上反复蹭了几下,咧开嘴喊:“小陈,你好。”结婚四年,他只见过儿媳妇三次,不知道叫媳妇好还是叫名字好,硬生生憋出这么一句。
妻子点点头:“你们来了,我去做饭。”
是“你们”,不是“爸妈”。
那十二天里,这套房子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妻子每天照常上下班,照常做饭洗衣服,只是从来不带称呼。走到我妈面前,直接扔下一句“吃饭了”,或者“洗澡水热了”。
没有前缀,没有过渡,像极了一个被迫合租的冷漠室友。
最安静的一顿饭,是我妈把从老家带来的腊肉切片蒸了,小心翼翼地夹了两块,放在妻子的碗头。
妻子扒了一口饭,脱口而出:“谢谢阿姨。”
这四个字,顺畅得没有任何停顿,就像在便利店结账时接过收银员递来的小票。
我妈正要往回缩的筷子,在半空中僵住了。过了几秒,她慢慢把手放下,干笑了一声:“不客气,应该的。”
我爸一直没上桌。他嫌沙发太软坐不住,自己搬了个塑料圆凳,坐在阳台上,死死盯着窗外的海,一句话没说。
他们走的那天,我爸站在电梯口,一直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他说:“厦门挺好的,就是楼太高,看着头晕。”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我分明看见他抬起胳膊,用粗糙的袖口狠狠蹭了一下眼角。
过年时,妻子说要留在厦门加班。我一个人回了老家。我爸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闷烟,我妈则是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小陈忙点好,忙点好……”
而现在,这个连一句“爸妈”都不肯叫的女人,正跪在地上,为她即将到来的父母,把屋子擦得能照出人影。
原来她不是不会叫,只是那两个字,绝不肯留给我的父母。
我关掉手机屏幕,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行李。我的外套口袋里,还揣着上次我爸硬塞给我的一包干白辣椒。我隔着布料狠狠捏了一下,辣味好像顺着缝隙直接钻进了鼻腔,冲得人眼眶发酸。
明天一早,我会去机场。到了候机大厅,我会把登机牌拍照发给她:“我回老家了,你爸妈来,你好好招待。”
婚姻里最让人绝望的瞬间,从来不是什么大灾大难。而是你突然发现,在同一个屋檐下,无论你多拼命去撑起这个家,对方心里的那堵墙,从来就没打算对你的父母拆掉。
如果是你,明早的这趟航班,你会登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