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在伊朗的“模糊螺旋”：华盛顿的立场不明确如何导致局势升级】

[不明不白开始想清清楚楚结束？但凡有可能，何至于......根本上是能力不济]

（外交事务）模棱两可——措辞含糊、信息矛盾、政策频繁变动——一直是美国应对伊朗战争的标志性特征。几乎从冲突开始的那一刻起，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就一直在其目的、他愿意承担的风险以及美国将如何定义胜利等问题上摇摆不定。他曾威胁要摧毁伊朗文明，随后却迅速签署了停火协议；他曾暗示可能夺取伊朗石油工业枢纽哈尔格岛，转眼又迅速收回了这一表态；他还曾讨论过对经霍尔木兹海峡的船舶征收20%的过境费，但随后又宣称该水道必须对所有人开放。

在某些情况下，模棱两可的态度有助于国家解决战争。例如，领导人可以利用这种不确定性来缓和冲突，或通过让双方都宣称胜利来达成稳定的和平协议。如果政府避免划定明确的“红线”，就能避免因遭受袭击而面临升级冲突的压力，从而为缓和紧张局势创造空间。

但华盛顿关于伊朗战争的矛盾信号弊大于利。例如，特朗普的一系列威胁促使德黑兰将这场战争视为关乎生存存亡的危机，并展开了最大限度的反击。霍尔木兹海峡局势的不明确性，使得两国于6月谈判达成的谅解备忘录变得极其脆弱。为了达成更持久的停火协议，特朗普政府需要更明确地阐明其目标，并在追求这些目标时保持一致。否则，伊朗和美国将继续出现沟通不畅——而下一次停火协议可能会再次破裂。

——难以判断对方意图

在对对手施压时，政府必须决定如何传达其意图、能力及底线。一种选择是保持清晰：明确且一致地界定目标，指明不遵守要求的后果，并阐明如果对方满足要求，能获得什么回报。这种清晰度可以让对手国家明白利害关系所在，并促使它限制其反应。但如果过于明确，反而会适得其反。如果对手知道自己可以在不引发报复的情况下将局势推进到什么程度，它往往会将局势升级到那个临界点。

另一种选择是保持含糊其辞。然而，这也会带来喜忧参半的后果。如果一个国家不知道对手会如何回应某项行动，它可能会因担心引发惨痛的反击而有所顾忌。但过多的矛盾信号可能会打乱对手的风险评估，从而引发误解，进而导致或加剧危机。

美国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史诗怒火行动”正是如此。特朗普曾在不同场合多次表示，该行动的目标是削弱伊朗的导弹能力和海军力量，阻止该国获得核武器，并终结伊朗对其地区代理网络的支持。冲突首日，他甚至暗示希望推翻伊朗伊斯兰共和国。（2月28日，特朗普鼓动伊朗人“接管”本国政府，而曾与特朗普共同发动军事打击的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也对此表示赞同。）与此同时，特朗普政府其他官员则避免明确提及伊朗的政治转型，而是将重点放在更狭义的军事目标上。

对伊朗而言，这种矛盾的信息远非令人安心。由于无法确定美国的意图，伊朗官员们做出了最坏的假设——尤其是考虑到在冲突爆发最初几个小时内，空袭就击毙了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因此，伊朗大幅升级了冲突，向中东各地的基础设施和美军基地发射了数千枚导弹和无人机。如果美国从一开始就明确表示不以政权更迭为目标，伊朗的反应可能会更加克制，冲突的范围也可能像2025年6月美以对伊朗实施空袭后那样，保持在更有限的范围内。

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不仅加剧了冲突，也破坏了结束冲突的努力。6月的谅解备忘录本意是暂停战斗、开放霍尔木兹海峡，并开启为期60天的进一步谈判期。但该备忘录最终失败，部分原因在于其措辞含糊。备忘录要求伊朗“尽最大努力作出安排，确保商船安全通行”。美方将这一条款解读为伊朗应像战前那样允许所有船只通行。而伊朗方面则将其视为对伊朗拥有该水道管辖权的确认，认为只需开放部分水道即可。（伊朗希望船只通过海峡中距离其领土最近的那一段。） 6月底，伊朗开始向其认为在海峡内航行路线未经授权的商船开火。随着这些袭击的发生，伊朗副外长在社交媒体上宣布，在“模糊的安排下无法保证安全通行”。美国将这些袭击视为违反停火协议的行为，因此向伊朗开火予以回应。7月中旬，双方再次上演了类似的报复行动，导致了持续至今的交火。

——战争迷雾

尽管所有冲突在某种程度上都令人困惑且混乱——因此才有了“战争迷雾”这一说法——但伊朗的这场冲突似乎尤为扑朔迷离。这种模糊性很大程度上并非源于某种精心设计的策略——即利用模糊性来获取军事或政治利益——而是源于华盛顿在确定理想最终目标方面举棋不定。蓄意的模糊性会迫使对手不断揣测，从而加剧不确定性。但当一个国家因内部犹豫不决而对其方向含糊其辞时，往往会反复撤回威胁又重新发出威胁，这不仅无法迷惑对手，反而会侵蚀其公信力。

尽管如此，美国立场模棱两可的局面不能完全归咎于特朗普政府。存在一些其无法控制的因素，削弱了白宫向伊朗发出清晰且可信信号的能力。例如，国内对这场战争的支持薄弱，使得对德黑兰发出具有说服力的威胁变得更加困难。据《华盛顿邮报》和益普索（Ipsos）7月份的民调显示，68%的美国人认为这场战争“不值得打”。德黑兰对此心知肚明，这一现实使特朗普的所有言论都带有保留性质。即使总统发出看似明确直接的威胁，鉴于其国内政治制约，伊朗官员也无法确信他会付诸行动。反过来，伊朗可能会因此胆子变大，无视美国政府的威胁和要求。

美国与其地区伙伴的关系也模糊了其信息传递，并助长了局势升级。美军与以色列共同发动了这场战争，而以色列拥有不同的利益、红线和目标。例如，今年4月，华盛顿和德黑兰签署了一项为期两周的停火协议以停止战斗，但以色列在该协议下的义务并不明确。伊朗方面称，该协议要求以色列停止对黎巴嫩真主党的袭击；以色列则辩称，在黎巴嫩的行动不在协议范围之内。华盛顿支持其盟友，以色列随即加大了对真主党目标的打击力度。德黑兰则反过来指责美国领导人“背信弃义”，并很可能得出结论：由于美国无法制止其地区盟友，因此并非一个值得信赖的谈判伙伴。几周后，伊朗对以色列发动了导弹袭击作为报复。

——阴云密布，和平有望

尽管模糊性在与伊朗的战争中曾是导致局势升级的因素，但这并不意味着它总是会加剧冲突。有时，它能为决策者提供回旋余地，既可淡化敌意，也可夸大自身成就。事实上，美国官员确实曾利用这种模糊性来达到这一目的。4月停火协议签署数周后，德黑兰向霍尔木兹海峡的美军舰艇发射了无人机和导弹。这本很容易导致局势再度滑向全面冲突。然而，由于4月停火协议的具体条款从未公开，特朗普得以淡化这一事件。总统对记者表示，伊朗只是“跟我们开个小玩笑”，并坚称停火协议依然有效。当美国发动报复性打击时，特朗普淡化了其重要性，称其“只是轻轻拍了一下”。中央司令部也同样宣布，他们“不寻求局势升级”。伊朗似乎接受了这一说法，并暂缓了进一步的打击行动。

此外，无论这种模糊性是出于故意还是政策不连贯所致，它都能让华盛顿和德黑兰双方都宣称取得了胜利。例如，由于特朗普政府为其战争提出了多种目标，因此在签署6月的备忘录时，它得以宣称已成功实现了若干核心目标——摧毁伊朗的导弹能力、削弱其海军实力，以及限制德黑兰代理势力的活动范围——尽管此次军事行动未能迫使伊朗实现政权更迭或放弃其核计划。而伊朗领导人则可以宣称，他们凭借保住政权、对美国和海湾地区的基础设施造成破坏，以及展示其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权，取得了成功。

这些相互宣称胜利的表态最终未能挽救该备忘录。但类似的表态曾在过去帮助缓和过危机。2024年4月，当伊朗向以色列发射大量导弹和无人机时，以色列在强调成功保卫了本国领土后，才对伊朗军事目标实施了精准打击进行报复。伊朗政府和媒体淡化了以色列袭击造成的损失，而是将公众注意力集中在其首次直接打击以色列这一事实之上。由于缺乏明确的结果，双方都能宣称自己取得了成功，从而避免了局势升级。

刻意保留一定程度的模糊性也有助于结束这场冲突。如果美国和伊朗领导人在处理低强度军事互动时，对各自的“红线”保持模糊，就能为冲突创造缓和的出口。但总体而言，美国解决与伊朗战争的最佳途径是更明确地阐明其目标。伊朗政权的目标显而易见：维持国内的权力掌控，威慑敌人的未来攻击，保持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争取解冻被冻结的资金，并获得制裁缓解。如果华盛顿能够明确其要求并始终如一地传达，双方将更能聚焦谈判，制定出更具可行性的实施方案——从而达成一项更持久的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