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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小说大赛趣说历史 《长安一夜》开元二十年的长安,春风把柳絮吹满了朱雀大街。东市

微小说大赛趣说历史 《长安一夜》

开元二十年的长安,春风把柳絮吹满了朱雀大街。

东市西市的胡商刚收摊,酒肆的灯笼就一盏一盏亮起来了。曲江池边的杏花谢了一半,落在水面上,被晚风推着慢慢漂。有人在这座城里谋官,有人在这座城里等旨意,有人在这座城里喝了一辈子酒,什么都没等来。

这天傍晚,一家临街的小酒肆里,先后进来了五个人。彼此看了看,都笑了。

“好巧。”

“不巧,是你把我拉来的。”

“我可没拉你,是酒把你勾来的。”

第一个坐下的是王维。他刚写完一首诗,袖子里还揣着半张没干的纸。旁人来长安是为了功名,他来长安是为了告解——告解自己不该在安禄山那边做过官,告解自己还活着。

第二个坐下的是孟浩然。他昨天刚从襄阳到长安,灰扑扑的衣裳还没换。没功名,没关系,又来了。第几次了?他自己数不清。只记得每次都有人劝他:“老孟,你写得这么好,干吗不求个官?”他笑笑:“求不到。”

第三个坐下的是高适。腰里还挂着剑,靴子上有泥。他从边塞赶回来的,风尘仆仆,嗓门大得像在喊军令:“给我来碗酒!大的!”伙计端上来,他一口闷了半碗,喘了口气:“还是长安的酒够劲。”

第四个坐下的是杜甫。最年轻,话最少,坐在角落里,把袖子里几张草稿掏出来悄悄看。他刚考完进士没多久,落了榜。他没告诉任何人,但谁都看得出来。

第五个是李白。他最后一个到。没敲门,没打招呼,推开半扇窗子翻了进来,袍子扫倒了桌上一只空碗。他笑:“窗外的月亮比门好看。”

王维给他倒了杯酒:“你又翻窗。”

李白接了:“走门是客人,翻窗是回自己家。”

酒肆里就剩他们这一桌了。伙计在后厨打盹,炉火还温着,偶尔翻出一粒火星。长安城所有的热闹都在别处——在平康坊的歌舞里,在东西市的骆驼队里,在皇城根下那些彻夜批文书的烛火里。而他们五个人在这家快要打烊的小酒肆里,围着一壶温过的酒,说着一些没人会记住的话。

孟浩然先开口:“我刚来长安那一年,觉得整座城都是我的。走在朱雀大街上,觉得两边的高墙后面有人正在看我写的诗。后来才知道,没人看。墙后面是墙。”

“你现在还在写吗?”杜甫问。

“写啊。不写我做什么呢?”孟浩然笑了一下,“只是写给的是自己了。”

高适把空碗往桌上一顿:“我这次从边塞回来,路过大散关,看见守关的兵士裹着棉甲在风里站着,指甲缝里全是冻裂的血。我当时想,我写的那些诗,他们一辈子看不见。但我写的时候,脑子里就是他们。”

“那就够了。”王维说,“你知道就行。”

杜甫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划着圈:“我这次落榜了。”

满桌安静了一瞬。

李白笑了:“我也落过。”

“你也落过?”

“落得比你多。”李白给自己添了碗酒,“我有一年去谒见韩朝宗,在门口等了一整天,他出来看了我一眼,说‘行,你先回去吧’。后来他也没再看我。”

“那你怎么还这么高兴?”杜甫问。

李白端着碗想了想:“我想写诗,不是想当官。写诗我自己就能做,当官得别人给。我不能把自己想做的事,交到别人手里。”

杜甫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我跟你不一样。我想当官。我想做的事,只有当了官才能做到。”

“什么事?”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李白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笑,认真地点了点头:“那你更要多写。你在诗里已经把这句话写清楚了,当不当官,后世都看得见。”

门外有人打更。咚,咚。三更了。长安城的灯火熄了大半,曲江池的水面只剩月光。酒肆里那壶酒已经见了底,五个碗各剩一层薄薄的底子。

王维把袖子里那张没干的纸掏出来,铺在桌上。上面写了一首诗,写的是终南山、空谷、松风。没有长安,没有官场,没有人。他问:“你们看,这算诗吗?”

高适拿起来扫了一眼:“算。但跟治世无关。”

“不需要跟治世有关。”王维说,“治世的事,有我治不了。治心的事,还能治一点。”

“治谁的心?”孟浩然问。

“治我的。”

孟浩然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自己不也写了一辈子“治自己”的诗吗?别人求功名,他求一个自在。别人写盛世,他写梅花和樵夫的对话。不是不想被看见,是更想被自己看见。

李白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把碗里剩的酒倒进嘴里,走到窗边。窗外的月亮白得像一块玉,挂在长安城的天上。他忽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我明天出城。”

“去哪?”

“不知道。往西走,走到没有长安的地方。”

高适也站起来:“我后天回边塞。边关有人在等我写他们。”

杜甫抬起头:“我留在长安。我还不死心。”

孟浩然笑了笑:“我回襄阳。家里的梅花该开了。”

王维把那张纸小心叠好,收进袖子里:“我回辋川。那地方安静。”

五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灯火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各自散开。没有人说“再见”,也没有人说“保重”。他们只是各自转身,走进了长安城深蓝色的夜色里。

后来杜甫写了一首诗,写的就是这天晚上。诗里没有提名字,只写了八个字:“此夜长安,三杯酒尽。”

几十年后,五个人各有各的归处。高适封侯了,王维老了,孟浩然病逝在襄阳,杜甫漂泊了大半生,李白在江上捞月亮。

再也没有人凑齐过那一桌。

但那个春风沉醉的晚上,那壶温过的酒,那五张被烛火照亮的脸,留在了杜甫的笔底下,留在了后人的翻页声里。像长安城里一盏永远不会被吹灭的灯,孤孤单单地亮着,照着一千多年后还在读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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