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守拙五十五岁那年,把公司交给儿子,一个人搬回了乡下老宅。走之前合伙人拍他肩膀说:"老赵你疯了?这才哪到哪。"他没解释。二十年的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下来,他赚了钱也丢了半条命,夜里睡不着觉,胃疼起来在床上打滚。他知道该停了。
老宅在三岔河边,院里有棵老槐树,树底下青石板被雨水冲得光溜溜的。头一个月他什么都不干,每天搬把躺椅坐树下,看河水流,看叶子落,看蚂蚁搬食。隔壁王婶路过问他要不要搭伙吃饭,他说好啊,从此一天两顿,清粥小菜,安安静静。
第二个月他开始琢磨事儿。头一件是天道。他看河,不管晴天下雨,水照旧往下游淌,春天涨秋天落,有它自己的时辰。院子里的槐树春天发芽秋天掉叶,从不要人操心。他想起自己当年做生意的样子,恨不得一天催三遍进度,把所有人都逼得上火,结果呢,该成的事拖得更久,不该折的人倒是折了好几个。人拼命拧着自然规律的劲儿走,走得越急摔得越狠。
第三个月他开始琢磨人。儿子打电话来说公司出了点事,问爹怎么办。赵守拙没给主意,说你自己琢磨。搁以前他会连夜飞回去拍桌子骂人,现在他不急了。他想起当年带过的那些人,拍马屁的、使绊子的、真心帮忙的、背后捅刀的,各式各样。那时候他恨得牙痒,现在想想,人性就是这样,趋利避害,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不是人坏,是人的根性如此,你得认,认了就不气了。
有天傍晚他坐在河边钓鱼,王婶家的小孙子跑过来,蹲在旁边看浮漂。孩子问:"爷爷你在钓什么呀?"赵守拙说:"钓鱼呀。"孩子又问:"那鱼为什么要上钩呀?"赵守拙想了想说:"因为它饿了,以为那是吃的。人呢,也一样。"
那天晚上他睡得特别早,躺在老屋的硬板床上,窗外蝉鸣一声接一声。他翻了个身,忽然觉得二十年来从没这么踏实过。他把天道和人道放进脑子里搅了搅,好像终于搅出了个味道来——河水该流就流,人心该贪就贪,你不跟它们拧着,顺着它们走,找到中间那条缝,把自己嵌进去,就顺了。
儿子后来又打来电话,说事情解决了。赵守拙嗯了一声,说你做得不错。挂了电话他继续看他的河水。槐树上落下一片叶子,打着旋儿掉进水里,顺着水流慢慢远了。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心想往后余生就两件事:看天,看人。把天看明白了,把人看透了,往中间一站,风来不躲雨来不避,什么来了都接得住。这大概就是书上说的天人合一。不玄乎,就这四个字——顺其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