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写几笔卡夫卡的《饥饿艺术家》——
小说所塑造的这位饥饿艺术家,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艺术家,表演饥饿也并非只是一种具体的艺术形式或内容,卡夫卡借用这个职业身份,是意图从精神,从灵性的层面去理解“饥饿”的。饥饿艺术家之所以会主动选择这种残酷的,自我压榨的,乃至自我毁式的艺术表演方式,并最终为他的艺术殉道,这缘于他在自身最根本性的那个层面上(我愿意称之为“灵魂层面”),在不断渴求,不断需要这种饥饿的感觉,他的全人,从里到外,都依赖这种状态,因为“饥饿”能让他感觉到自己作为一个人,一个艺术家的精神唯一性——当我饥饿时,我的精神是满足的,然而,这给予我存在感觉的饥饿表演,又必然会将我引向死亡。一组典型的悖论关系,一种典型的反合性表达:用肉体的饥饿来达到灵魂深处的饱足,肉体越是饥饿,灵魂深处越是得到满足。达到极致,表现为灵性上的绝对满足和肉体上的绝对饥饿,也就是死亡。当饥饿艺术家长期处在理想的饱腹和现实的饥饿中时,饥饿表演就变成他全部的精神支柱,使他进入了对所谓艺术的迷狂状态,这种迷狂使得艺术创造与肉体生命形成一种极端分裂。
这是艺术家与他的表演之间的悖论,此外,小说中观赏者与表演者的关系也构成了另一组悖论。观众对饥饿艺术的表演常常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因为对饥饿状态的展现本身就有悖于常理,有悖于伦理,也有悖于人性,这会给观众带来一种不适,但这不适又反过来会加剧他们的猎奇心态。这种不信任但又很好奇的观看心理,导致了艺术家不得不更加努力地澄清自己的表演是真诚的、是真实的。这自然也会把他推向一个极端处境:为了证明自己艺术上的去功利和纯粹性,艺术家必须无限度地满足观众对饥饿的想象和要求,以此来保证对他自己对艺术的忠贞,以维护艺术家自身的尊严和名誉。
艺术家为了满足精神上的饱足而追求肉体上的饥饿,这是一种主动地追求精神生活的方式;同时,当艺术家处于被观看和被要求的位置时,在无形之中他又已经丧失了根本上的主动性,而只能被动地通过满足观众来自我证明。这种主动与被动同时存在,使得艺术家的心理变得更加复杂,更加幽暗。最终,艺术家在他临终前说:“因为我找不到适合我胃口的食物。假如我找到这样的食物,请相信我,我不会招人参观,丢人现眼,并像你、像大伙一样,吃得饱饱的”,这意味着,虽然饥饿艺术家的问题既是个人内在精神的问题(对饥饿表演的一种依赖或者需求),也是社会的问题(表演本身必然会被他者观看),但最终,“没有适合我胃口的食物”,才是艺术家自身存在的根本性困境。他无法找到一个合理的存在理由和价值,无论如何寻找,人存在的合理性这件事情本身都只能是一份难以下咽和难以消化的食物。一旦人对自己的存在难以下咽,那么直接的结果就只能是保持饥饿状态,甚而狂热地寻求死亡。所以,无论是肉体的饱足,还是艺术的追求,或是他人的认同,都必须首先建立在自身存在的合理性上。当一个人可以就自身存在给出自洽、自证、自圆其说的解释时,他的饥饿不过是一种等待得到满足、并且也可以得到满足的饥饿;但如果这种解释从根本上被瓦解了,或根本就不存在时,他就只能落入到一种绝对的“饥饿”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