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国今年五十二,上次去北京是零八年,奥运会那年。那时候闺女刚考上大学,一家三口挤在王府井附近的小旅馆里,晚上出来逛小吃街,人挤人,闺女举着一串糖葫芦在前头钻来钻去,他和老伴在后面追,满耳朵都是吆喝声和笑声。
这次是来给闺女看孩子,闺女嫁在北京,孩子刚满周岁。傍晚闺女说爸你出去转转吧,老待在家里闷得慌。陈卫国换了双鞋,坐地铁到了王府井。
从地铁口一出来他就愣住了。站那儿看了半天,愣是没找着记忆里的那条街。以前一出站是望不到头的小吃摊子,烤串的烟、炸臭豆腐的味、卖糖人的小铜锣,叮叮当当热热闹闹。现在全没了,整条街干干净净的,路边的大楼拉着卷帘门,玻璃窗上贴着"升级改造"四个字。
他沿着街慢慢走。稻香村,又一家稻香村,还是稻香村。红底金字的大招牌隔几步就一个,卖的点心都一样。北冰洋的冰柜摆在门口,汽水瓶子上印着老牌子,可怎么看怎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卖鞋的店开着,卖手机的店开着,冷清清的,没什么人进去。
走到百货大楼跟前,门口空地上聚着一群跳广场舞的大妈,红扇子舞得呼呼响,音乐是凤凰传奇。陈卫国靠栏杆站了一会儿,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是不好,是太不一样了。那些年在小吃街上被人踩过脚,被油点子溅过衣服,闺女举着羊肉串说爸你尝尝,他嫌辣不肯吃,老伴在边上笑他胆小。现在这些都没了,连那股混着油烟和糖炒栗子味的热乎气都散得干干净净。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打算发给老伴。打了一半字又删了,算了,看了也是添堵。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家稻香村,他还是进去了,买了盒牛舌饼,一盒山楂锅盔。结账的小姑娘问他要不要袋子,他说要,两毛钱一个,他扫码付了。塑料袋提在手里轻飘飘的,他忽然想起零八年那回,闺女在小吃街买了一大堆零碎,塑料袋鼓鼓囊囊的,油从底下渗出来,他一路走一路拿手兜着。
地铁上人不多,他靠着门坐着,盒装的点心放在膝盖上。旁边坐了个老头儿,看他的袋子一眼,笑了:"外地来的吧?来买稻香村。"
陈卫国也笑了:"以前来过,这回来变化太大了。"
老头儿点点头:"都变了。以前这儿热闹,现在干净了,人反倒少了。说不上好说不上不好,就这么回事吧。"
陈卫国没再接话。地铁开动了,隧道里的风呼呼灌进来,他闭上眼睛。闺女家还有顿晚饭等着他,外孙会爬了,满地乱窜,老伴说让他回去的时候捎瓶酱油。
日子往前过着呢,北京城也在往前过。只是有些东西走着走着就丢了,找也找不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