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的夏天，周野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蹲在人才市场的台阶上啃馒头。旁边西装革履的年轻人递了张名片过来：“来我公司面试？”周野抬头，看那人腕上金表一闪，自己鞋底的泥印在台阶上洇出两个灰点子。他摇摇头，把馒头收进塑料袋。

后来周野做了十年销售。第十一年，他买了辆黑色奔驰，换掉穿了十年的夹克，订了三套剪裁合身的西装。那个曾经递名片的年轻人，后来成了他的客户。酒桌上，那人举着杯说：“周总当年看着就踏实，一看就是能成事的人。”周野笑着仰头，把酒干了。他想起十年前的台阶上，那人看他第一眼时眼底转瞬即逝的轻视。

这些年他见过许多关系。发小借钱不还，他拉黑了电话；前女友回头求和，他关上了门。有人背后说他冷血，周野在朋友圈发了句话：“提供不了情绪价值，给不了经济支持，连陪伴都是负的，留来做什么？”底下点赞的一大片，都是当年说他“不讲人情”的那拨人。

去年同学会，当初最瞧不上他的班长端着酒杯过来：“周总，听说你又在城西拿了两块地？”周野剥着花生，没接话。班长讪讪地笑，转头看见他盘子里只剩青菜，忙说：“周总这是养生呢。”周野嗯了一声，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班长，看他打饭只打白菜，笑着说“穷酸相”。

席散了，周野一个人开车回城郊的院子。院子不大，种着两棵枣树，树下一缸金鱼。他从后备箱拎出半袋馒头，就着一碟咸菜吃了。手机亮了，是合作方发的生日祝福，末尾跟了个红包。他没收，回了个笑脸。

月光照在缸里，金鱼摆着尾巴，安静极了。周野叼着馒头靠在藤椅上想，都是小人物，载不进什么史册，能让这缸鱼、这棵树、自己这副身子骨安安稳稳地过下去，就是天大的本事了。至于那些敬罗衣敬皮囊的人，他早就不恨了。这世道就是这样，你得先让自己活成一座山，旁人才不敢拿你当垫脚的石头。而山的安稳，从来不在别人的眼里，在自己脚下的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