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年前我十八岁,刚刚考完高考,我去二姐家里玩。那时候通讯很不发达,我没有碰到二姐,他们全家外出旅游了。于是我坐在二姐房间外面的走廊里等候。一个卖冰棍的人过来了,我买了一支,看到隔壁邻居家的孩子也过来了,就给他也买了一支。因为此事,他们全家人显得非常热情。
三十三年前的那个夏天,我十八岁,刚把高考这座大山卸下来。说卸下来不准确,分数还没出,心里七上八下的,但至少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背书了。我妈看我在家转悠,说你去找二姐玩两天吧,散散心。
二姐嫁到市里好几年了,我还一次没去过她家。揣着我妈写的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地址,我就出门了。现在想想真是不可思议,那会儿出趟门全靠一张纸条一张嘴,连电话都没法提前打。坐了三个多小时长途汽车,又换了两趟公交,终于摸到二姐住的小区。
敲门,没人应。再敲,还是没人。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楼道里静悄悄的。说实话,那一刻特别慌。十八岁之前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这一下子跑到市里,连二姐家大门都进不去,那种窘迫感一下子就涌上来了。但那时候的人想法简单,不会往坏处想,就觉得可能是没赶上点儿。我决定等。
二姐家在一楼,门口有个小走廊,我靠着墙根儿坐下来。六月的天已经开始热了,走廊里虽然晒不着太阳,但那股闷热劲儿让人浑身黏糊糊的。正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喊,冰棍儿,卖冰棍儿。一个老大爷推着自行车过来,车后座绑着木头箱子,外头包着棉被。我花两毛钱买了一根绿豆冰棍儿,咬一口嘎嘣脆,凉意从嗓子眼窜到胃里。
正吃着,隔壁门口探出个小脑袋,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眼巴巴盯着我手里的冰棍儿。那眼神我太熟悉了,我小时候在村里小卖部门口就是这么看别人的。没多想,又掏两毛钱买了一根递给他。小家伙接过去眼睛都亮了,转身就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妈妈,有个叔叔给我买冰棍儿。
这事儿搁现在,打死我也不敢随便给陌生小孩买东西。人家家长指不定怎么想,是不是拐卖孩子的。可那个年代不一样,人和人之间有一种天然的信任,你不会觉得善意会被曲解,别人也不会把你的好心往坏处想。
没一会儿,隔壁门开了,出来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她看见我坐在走廊里,问清我是谁后一拍大腿,哎呀,他们一家出去旅游了,走之前还跟我提了一嘴,说要一个星期才能回来。
我当时心就凉了半截。正准备起身走,她一把拉住我,说你肯定饿了吧,快进来吃口饭,你二姐平时跟我们关系可好了,你不进来回头她该怪我了。那语气不是客套的虚让,是真心实意要把你往屋里拽。她男人在家看报纸,见我进来赶紧放下报纸泡茶,小男孩围着我转来转去。
那顿饭我到现在都记得。西红柿炒鸡蛋,土豆丝,榨菜肉丝汤,家常菜,但我吃得特别香。他们一家三口围着我问东问西,问我高考考得怎么样,以后想干什么。那男人还拍着桌子说,小伙子有志向,将来肯定有出息。吃完饭我要走,他们死活不让,非留我住一晚,还拿出二姐留的备用钥匙帮我开了门。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睡在二姐家客房,床单有洗衣粉的味道,但我睡得特别踏实。第二天走的时候,又被拉去吃了早饭,还给我装了几个煮鸡蛋路上吃。小男孩抱着我的腿不让走,后来是他妈硬给拽开的。
回家车上我一直在想,不过是花了两毛钱买了一根冰棍儿,他们却给了我这么多。后来我慢慢明白了,人家看重的不是冰棍儿,是你愿意对一个陌生孩子好的那份心。在那个年代,这份心就是最好的敲门砖,能敲开任何一扇门。
三十三年过去了,我早忘了高考考了多少分,但始终记得那个走廊里的下午,那个小男孩的眼睛,还有那碗榨菜肉丝汤的味道。现在总有人说社会变冷漠了,人心变硬了。我觉得不是人心变了,是我们都太忙了,忙到没心思给一个孩子买根冰棍儿,也忙到不敢轻易接受别人的好意。但说到底,人心从来没变过。你递出去一份善意,它就还你一份温暖,简单得很,也公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