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这片黄土地下面,藏着中国历史上最尴尬的一个王朝。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着它存在了四百七十一年,可考古队在河南挖了大半个世纪,至今拿不出一件能自证"我是夏"的实物。主持二里头发掘工作二十多年的一位学者甚至说过,大禹当年建的那个政权,搞不好压根就不叫"夏"。
这四百七十一年是怎么算出来的,得先说清楚。《竹书纪年》里记着夏代总共积年四百七十一年,二零零零年结项的夏商周断代工程,拿这个数字往回推。工程先根据文献和天文历法,把武王伐纣定在公元前一千零四十六年,再倒推出商朝建立大约在公元前一千六百年,最后把四百七十一年加上去,凑出个整数,定夏朝始年为公元前二千零七十年。
这套算法后来写进了历史教科书,把中国的确切纪年,从公元前八百四十一年一下子往前推了一千二百多年。
年代定下来了,接下来就得找地方对应。一九五九年,学者徐旭生按《史记·夏本纪》里的线索,跑到河南豫西一带找"夏墟",在偃师的二里头村发现了一处大型遗址。这一挖就是六十多年,遗址核心区现存面积约三百万平方米,围出来的宫城差不多十万平方米,里头有十几座宫殿基址,还有纵横交错的城市干道网,规整得像后世紫禁城的雏形。
手工作坊区单独圈出来的铸铜作坊、绿松石作坊,出土过长约七十厘米、由两千多片绿松石嵌片拼成的龙形器,还有那件被称作"中华第一爵"的乳钉纹铜爵。这些都是目前所知中国最早的同类遗存,年代测下来正好落在距今三千八百年到三千五百年之间,跟文献记载的夏代年代、地域基本对得上。
主流学界普遍认为,二里头极有可能就是夏文化的遗存,不少媒体报道里也已经把这一点当成学界共识来讲。
问题出在最后一步。二里头到现在都没挖出能自证身份的文字材料。拿殷墟做个对比就明白了,安阳殷墟之所以能被毫无争议地认定为商朝晚期都城,靠的是甲骨文里自称"大邑商",祭祀的历代先王世系又跟《史记·殷本纪》基本吻合,这才把商朝坐实成了信史。二里头这边,别说甲骨文,连一片能确认自称"夏"的陶文都没出土。
也正因为缺了这层证据,长期主持二里头考古工作的许宏才会说,二里头"极有可能是夏代文化,但不能肯定",他把自己的立场叫作"有条件的不可知论",既不附和"二里头就是夏都"的说法,也不否认这种可能性。
这就带出了标题里那句让人多想一层的话。就算哪天真在二里头的地层里挖出了文字,证实的也未必是"夏"这两个字。这个称呼完全可能是后来商周时期的人,回过头去给那个政权追加上去的名号,跟当时人自己怎么称呼自己,是两码事。类似的情况在古代并不少见,很多政权的自称和后人叫法本来就对不上号。
这些年倒也不是全无进展。河南方城的八里桥遗址,考古人员在陶器残片上发现过一个刻画符号,有学者释读下来接近"曲"字,再结合传世文献里少康把小儿子曲烈封到鄫地的记载,被认为能给夏代世系提供一点间接旁证。不过这类释读眼下也还有争议,离盖棺定论差得远。
国际学术界这些年对断代工程本身也有不少批评意见,认为文献先定调、再找证据去凑,这个顺序本身就值得商榷。这些争论听着扫兴,倒也说明这门学问一直有人较真,没有谁拍脑袋就把结论定死。
不过这事也不必往悲观了想。这些年国家推进的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早就把视野放宽到二里头之外,良渚、陶寺这些同时期或更早的遗址,同样在不断刷新对中华文明起源的认识。夏朝这段历史存不存在,是不是就对应二里头,学界的争论还会继续下去,但中原文明这条根脉的深厚程度,摆在那儿的实物证据只会一年比一年扎实。
二里头的探方还在一层一层往下挖,谁也说不准哪天铲子底下会不会翻出一片带字的陶片,把这桩悬案钉死。也可能再挖六十年,依旧什么都翻不出来。夏到底叫不叫"夏",眼下还真是个留给后人慢慢琢磨的问题。
本文相关史实参考:夏商周断代工程《夏商周年表》相关报道(新华社、央视新闻)、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许宏相关学术访谈(中国新闻网、中国青年网)、河南省文物局关于二里头遗址考古发现的介绍。

评论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