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的墓地到期了,陵园说续费20年8万 我说不续 他们说不续就得迁出……
电话响了,是个座机号。
接起来,对方很有礼貌:“您好,请问是张先生吗?这边是青松陵园管理处。”
我当时正开会,压低声音说:“是,您说。”
“您爷爷的墓地,下个月就满二十年了,需要办一下续费手续。”
我愣了一下。墓地还有到期的?这不是买了就永久吗?
“多少钱?”
“二十年管理费,一共八万。”
“多少?”
“八万。”
挂了电话,我坐那儿半天没缓过来。倒不是因为钱——虽然八万确实不是小数——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荒诞感。爷爷走了十九年,现在居然有人通知我:你爷爷的“房租”到期了。
晚上回家跟我爸说这事,他在电话那头也懵了。老爷子当年下葬是他一手操办的,他一直以为这是一劳永逸的事。“墓地不是买断的吗?”我爸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
“人家说了,买的是使用权,二十年一签。管理费另算。不续就得迁出来。”
“迁哪儿去?”
对啊,迁哪儿去。
这事后来我专门查了,才发现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个规定。经营性公墓的土地使用权最长就二十年或三十年,到期得续。问题在于,从来没人在买墓的时候被明确告知这一点。大家都以为是永久的,谁会想到亲人走了还得接着交管理费?
更魔幻的是,我算了一笔账。我们那儿房价均价一万二,一个墓穴占地不到一平米,二十年管理费八万。折合下来,这墓地的持有成本比活人住的房子还贵。
我爸叹了口气,说他来出这个钱。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钱的问题,是这事本身让人心里堵得慌。
跟几个朋友喝酒时聊起,一个哥们儿说他们老家续费不光要交管理费,还得重新买一遍使用权,加起来十几万。另一个朋友说他姥爷的墓在山里老家,埋在自家林地里,逢年过节回去烧纸,从来没听说过“到期”这回事。
两种方式,一个市场化,一个乡土化,本没有对错。但当一切被完全商品化之后,你连安安静静地送别亲人,都成了一件需要持续付费的事。
我不是说不该交这个钱。陵园要维护,要打扫,这些都需要成本,续费本身合理。但二十年八万,定价是怎么来的?如果交不起,是不是就意味着要把骨灰盒端出来?
这才是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后来我特意跑了趟陵园。接待我的大姐态度挺好,给我倒了杯水,拿出合同和收费明细,一页一页翻给我看,嘴里念叨着“您也别着急”。我问她,有没有人因为交不起续费真的迁走了?她顿了一下,说确实有,不多,但每年都有几例。迁去哪儿呢?有的迁回老家农村,有的选了更便宜的公墓,还有的暂存在殡仪馆骨灰寄存处,一年几百块,一个格子。
她说完,我们俩都沉默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张收费单,突然想到爷爷生前最疼我,也最怕给我添麻烦。小时候我发烧,他背着我跑了三里路去镇上卫生院,自己哮喘犯了都没吭一声。后来他年纪大了,每次我去看他,他都笑眯眯地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走之前那个冬天,他拉着我的手说:“孙子,爷爷这辈子没给你留下啥,别怪我。”我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要是让爷爷知道,他走了快二十年,孙子还在为他的“住处”讨价还价,他大概会急得坐起来,瞪着眼睛说:“花那个冤枉钱干啥?随便找个地方撒了得了!”
但我知道,我不能那样做。
不是面子,也不是怕别人说不孝。而是我觉得,这世上总该有些东西,是不能被完全量化、被标价、被“到期提醒”的。一个人来这世上走一遭,最后安放骨灰的地方,不该成为一个需要子孙反复续费的“租约”。哪怕它只是一平米。
最后我还是把钱交了,二十年的。没跟我爸说具体数额,他问我多少钱,我说没多少,我这边能处理。他沉默了几秒,说了句“辛苦你了”。就这四个字,我差点没绷住。
交完钱出来,天阴沉沉的,陵园里松柏倒是长得好,修剪得整整齐齐,确实有人在精心维护。这点我承认。
我去爷爷墓前站了会儿。照片上他还是七十多岁的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笑眯眯的,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我擦了擦碑上的灰,跟他说:“爷爷,又给你续了二十年。二十年之后我都六十多了,到时候你重孙子能不能接上这个班,就看他孝不孝顺了。”
说完自己都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眼睛有点酸。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想,人这一辈子,到底要被“到期”追到什么时候。房贷到期,车贷到期,孩子培训班到期,手机套餐到期,体检卡到期,现在连亲人的安息之地也要到期。我们像被关在一个巨大的倒计时器里,每天都在被各种“续费提醒”推着往前走。
但也许这就是生活。有些事你知道它不尽如人意,但你没得选。你只能咽下去,继续往前走。不是因为认了,而是因为有些东西,比“较这个劲”更重要。
至于二十年后怎么办?到时候再说吧。也许到时候什么都安排得更好了,谁知道呢。
人活着,总得给自己留点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