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有机会好好写一写奥尔巴赫与《摹仿论》了——
德国学者埃里希·奥尔巴赫在他的经典著作《摹仿论——西方文学中现实的再现》里,考察了从荷马史诗到二十世纪的现代小说,详细阐述了西方文学是如何“再现现实”的。他告诉我们:文学对它所处在的那个现实的再现,从来就不是中性的、一成不变的。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再现方式;什么样的现实可以被写进文学、用什么样的风格来写、普通人和日常生活能不能被严肃对待,这些都深深受制于作家作品所处的那个时代的,特定的社会条件、文化观念和历史意识。在第一章《奥德修斯的伤疤》中,奥尔巴赫拿《奥德赛》第十九卷里老女仆欧律克勒娅给奥德修斯洗脚、凭腿上的伤疤认出主人的情节,和《创世记》第二十二章亚伯拉罕献以撒的故事放在一起,指出这两种同样古老、同样具有史诗性质的文本,在再现现实的方式上几乎是截然相反的。
在荷马的叙述中,奥德修斯浪迹十年之后,终于回到了故乡伊萨卡,他佯装成一个乞丐,去见自己的妻子佩涅洛佩,并获得了她的好感。于是,佩涅罗佩按照奥德修斯的愿望吩咐一位名叫欧律克勒娅的老女仆给他洗脚。欧律克勒娅于是打了凉水,兑上热水,一边伤心地说起了一去不归的主人,说他与眼前的这位客人年纪相仿,也许此时同他一样,正在可怜地浪迹天涯。这时,她发现客人和自己的主人惊人地相似!此时,奥德修斯也记起了自己的伤疤,就把身子转向暗处,他知道已经藏不住了,但还是不愿意现在就与家人相认,起码他不愿让佩涅洛佩马上就认出他来。老女仆碰到了他的伤疤,又惊又喜地一松手,奥德修斯的脚便掉进盆里;洗脚水溢了出来,她还没有来得及高兴地叫出声,奥德修斯便轻声地对她又哄又吓,不让她出声。老人克制住自己,强压住自己的激动。
在这段情节发展的过程中,其实有两条线,一条围绕洗脚这个具体行为本身展开,还有一条就是老女仆的回忆,通过这段回忆,作者成功地插入对伤疤来历的叙述,让读者了解到那是年少的奥德修斯去看望外祖父奥托吕科斯时在一次猎猪中受伤造成的。但是。这里的插叙手法和一般的插叙非常不同,在现当代的叙事文写作中,插叙一般只是被主要叙事线索的补充,提供一些基础的必要信息,它是不会影响主要叙事的。但是荷马插叙的这段情节,本身就非常丰富,几乎可说是完全在讲述另外一个完整的故事,和主线的叙事,即老女仆洗脚这个情节,几乎是具有同等的分量,以致于读者在阅读这一段时,会下意识地把之前老女仆还在抚摸奥德修斯脚这件事完全抛诸脑后,好似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一直等到作者足够细致入微地讲述完伤疤的来源与所有细节后,才回过头来继续讲述发生在佩涅洛佩寝房里的当下之事,也就是洗脚这件事。于是,暂停键被放开,主线叙事重新开启,认出伤疤的欧律克勒娅在惊喜之中松开了手,让奥德修斯抬起的脚掉进了水盆之中。
按照奥尔巴赫的分析,这种插叙的手法所带来的效果是为了使读者“轻松”起来,以暂时摆脱洗脚的 “紧张”气氛,从而造成叙事节奏的延缓。那么为什么要延缓原本紧张的叙事节奏呢?奥尔巴赫指出,这就是荷马式的文体的需要,这种文体要求凡是提到的事情就不能模模糊糊,不能不加表述。在这里,伤疤这个细节明显出现在了情节的展开之中,既然如此,那么对荷马来说,如果仅仅让伤疤浮现于若明若暗的往事中,是不能被容忍的,总要让与这个伤疤的来龙去脉尽可能地明朗化,也就是把与它相关的主人公青年时代的一段经历完整地叙述出来,才能满足作者的叙事需要。换句话说,《荷马史诗》的作者是无法容忍故事中的某一个或一些细节是暧昧不清的,他会竭尽全力地使一切都变得清晰,过去不是作为背景存在的,而是一定要被拉到前景的,要和当前正在叙述的这条主线的情节处在同一个明亮的平面上。人物的内心也几乎没有隐藏的层次,他们想什么、感觉什么,文本都会直接加以告知,打直球。出于这样的目的,当他不得不面对线性叙事的局限时,就必然会用插叙的手段来弥补主线叙事的局限,从而造成主线叙事的中断和情节的延缓。
而《旧约·创世记》第二十二章的叙事风格却完全不同。奥尔巴赫说,摩西五经的作者只把为叙事目的所必需的现象外在化,其余的一切都留在晦暗之中;叙事中只有那些决定性的点被强调,中间的部分仿佛不存在;比如,时间和地点是不明确的,需要解释;思想和情感始终没有被表达出来,只通过沉默和支离破碎的话语加以暗示;叙述整体上渗透着最强烈的、毫不缓解的悬念,统统指向一个单一的目标……这个目标,就是上帝。所以,除了这个目标,一切都是背景,比如在故事里,上帝突然开口,亚伯拉罕只回答一句“我在这里”;他和儿子以撒走了三天,文本却几乎不告诉我们路上发生了什么,特别是亚伯拉罕心里想了什么。要把自己的儿子当祭物献给神,而且这个唯一的儿子还是在妻子撒拉不能生育以后神亲自赐给他的,难道亚伯拉罕就没有一点点的心理活动吗?绝对不可能。但是,他究竟在想什么呢?文本沉默。至于以撒问“燔祭的羊羔在哪里?”亚伯拉罕也只是说“神必自己预备”。整个叙事充满省略、沉默和未说出口的东西。
这两种全然不同的“再现现实”的方式,背后其实对应着两种完全不同的世界观和历史观。荷马的世界是一个被充分照亮的、可以用感官去把握的世界,它追求的是让一切的现象以最清晰、最完整的方式被呈现在我们眼前。但《旧约·创世记》的叙事却始终指向一种更高的、垂直层面的真实,那就是真理就是神,就是道路、真理、生命。因此,作者要求读者相信,属于人的日常的、平凡的、哪怕是卑微的一切事件,都已经因为被放进一个具有绝对、终极意义的救赎历史的框架里,而获得了超越现象本身的意义。普通人的行动、内心的冲突、道德的抉择,在这里被赋予了超出它们自身的严肃性,所以作者选择不把这些细节描述出来,绝对不是认为这没有意义,相反,之所以不写,恰恰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真正要表现的是什么,他的叙事的目标是什么。
奥尔巴赫认为:文学如何描写现实,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现实不是一个固定的、客观的东西等着被照搬,而是被不同时代的人以不同的方式感知、理解和呈现的。当我们评价一部作品与时代的互动时,不能只问“它写了没有那个时代的事情”,而要进一步问:它是以什么样的方式进入那个时代的?一部作品如果只是借用了某个时代的背景作为装饰,就像一个套子一样,那么它其实并没有构成那种真正的互动。而只有当它用那个时代所特有的表现方式,从形式上,从叙述本身去加以呈现的时候,它和时代的关系才是紧密的,是有机的,是鲜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