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村老赵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坐了一辈子。今年七十有二，腰弯了，眼花了，可天上地下的事，他瞧得比谁都清。

八月初这几天，日头毒得能把地皮晒裂。老赵每天午后都拎着个搪瓷缸子到树下坐着，看天。天蓝得发白，一丝云彩也没有。过路的年轻人笑话他："赵爷，看什么呢？立秋还早着呢。"

老赵不接话，拿手指头在泥地上划拉。旁人凑过去看，也看不懂。

到了八月七号这天傍晚，家家户户灶膛刚点上火，老赵忽然站起来，朝着巷子那头喊了一嗓子："闭眼了！"

喊完又坐下，慢悠悠喝了口水。村里的年轻人摸不着头脑，几个上了岁数的却纷纷从院子里探出头来，互相看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老赵的孙子小栓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凑到爷爷跟前："爷，什么叫闭眼秋？老师没教过。"

老赵拍拍身边的树根，让小栓坐下。天边的日头正往下坠，把半个村子染成橘红色。

"你看着这天，"老赵眯着眼，"今儿个立秋在夜里，戌时刚过，天全黑透了。老祖宗管这叫闭眼秋。要是立秋在晌午前，天还亮着，就叫睁眼秋。"

小栓似懂非懂："有啥不一样？"

"睁眼秋凉飕飕，闭眼秋热不休。"老赵拿手指头点了点孙子的额头，"往后你瞧吧，这秋老虎且得闹腾些日子。白天地里烤了一天，热都攒在土里了，节气换了也散不掉。咱村后头那片玉米，今年得多晒好些天才能收。"

小栓扭头看村后的庄稼地。玉米秆子齐刷刷立着，穗子鼓鼓囊囊的，在晚风里微微晃。

"那闭眼秋是好还是不好？"

老赵忽然笑了，脸上的褶子挤在一处："不好？好得很嘞！"他伸手比划，"你看那玉米，多晒一天，籽粒就饱一分。慢悠悠地长，养分才攒得足。老祖宗还说了，闭眼秋样样收。到时候你瞧咱家院里的谷垛子，保管比去年高半截。"

小栓听得入了神。暮色渐渐浓了，树影拉得老长。老赵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说："走吧，回屋吃饭。明儿个早起，趁着凉快把北坡那垄豆角摘了。"

小栓跟在爷爷身后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天。天边的最后一点光正收回去，像有人慢慢合上了眼皮。村后的玉米地里传来沙沙的响声，听久了，倒像是庄稼在悄悄灌浆。

灶房亮起灯来，炊烟从烟囱里一绺一绺地冒，比平时轻了些。老赵知道，往后这日子，热归热，可地里的东西都卯着劲往饱处长呢。闭眼就闭眼吧，闭着眼长的庄稼，才实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