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邻居老陈,今年六十七,退休前在工厂干了三十四年钳工,手上全是茧,像老树皮。退休金两千八,每月14号准时到账,雷打不动。他有个账本,蓝皮塑料封面的那种,上面记的不是流水,是每回吃药的花销——降压药、降糖药、膝盖疼时贴的膏药。一笔一笔,字小得像蚂蚁。
老伴老说他抠,买棵白菜都要掐掉烂叶子。老陈不吭声,他知道那点钱要拆成三餐、药费、水电,掰着指头才够。上个月灯泡坏了,他搬凳子去换,腿一软摔下来,膝盖肿了半个月。没去医院,买了瓶红花油自己揉。
消息是楼下老周传上来的。那天老陈正坐在阳台剥蒜,听见楼下有人喊:"老陈!老陈!听到没?要给咱们发补贴了!"
老陈探出头去。老周仰着脸,满脸红光:"企退的,先发一笔生活补贴!我儿子在网上看的,文件都出了!"
老陈没接话,慢慢坐回去,继续剥蒜。蒜皮一片一片落在报纸上,手有点抖。
晚上老伴回来,他把这事说了。老伴愣了一会儿,忽然红了眼圈:"多少?"
"还没说细的。"
"那也得有个数吧?"
老陈没答,起身去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他站在灶前没动。三十四年前他进厂当学徒,那时候工资三十六块五,三班倒,手上经常划出口子。厂里搞改制那年,他四十五岁,签了份协议,工龄折了个数,退休时一算,比别人少了一大截。这些年他从来不提,不提不等于忘了。就像膝盖上的旧伤,阴天就疼。
水开了,他给老伴倒了杯茶。茶是便宜的茉莉花,浮在面上,一朵一朵的。
"这钱啊,"他端着杯子,慢慢说,"不是多不多的事。"
老伴看他。
"是有人翻旧账了。"
他把茶杯凑到嘴边,热气扑在脸上,眼镜片蒙了一层白。他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窗外天擦黑了,楼下老周还在跟人说话,声音忽远忽近。
老陈知道,这钱到手了,日子还是紧。可心里那块石头,松了一点点。就像欠了多年的债,人家终于回头看了你一眼。那一眼不够还清,但够你熬过这个冬天。
他把账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某年某月,补贴,待入。又想了想,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有人记着咱。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抽屉最里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