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年,薛庄东头有个剃头铺子,老周的手艺是祖传的,一把剃刀使了三十年,刀刃薄得透光。他有个习惯,每天收工后不急着关门,要在门前的青石板上磨刀。那石头叫"磨刀石",其实是块废弃的碑,碑文早磨平了,中间凹下去一道槽,盛着清水。
常来剃头的王瘸子看了十几年,终于没忍住:"老周,你这刀天天磨,也不见用坏一把?"
老周不抬头,只管推着刀刃在石上来回:"你当磨刀是跟刀过不去?"
"那不然?"
"石磨刀,刀磨石,两下都在损耗,可两下都得了好处。你看这水,磨着磨着就浑了,是刀上的锈、石上的尘都落进去了。等水清了,刀就利了。"
王瘸子若有所思。他年轻时做买卖风光过,后来赔了个底朝天,腿也是在讨债路上摔坏的。这几年靠着给人看自行车,勉强糊口。街坊都说他命苦,他也不争辩,只是每天坐在铺子对面的墙根下,看老周磨刀。
有天来了个后生,西装革履,却一脸愁容,坐在椅子上叹气。老周给他剃头,也不多问。剃完了,后生照镜子,忽然说:"周师傅,我欠了一屁股债,老婆也跑了,有时候真想从这楼上跳下去。"
老周把剃刀在荡刀布上擦了擦:"你看我这把刀,三十年前锋利得很,切豆腐都不用使劲。后来钝了,我以为废了。可是磨一磨,比新刀还好使。"
"怎么磨?"
"水磨。"老周指指门外那块凹下去的碑,"每一次推过去,都磨掉一点铁锈,也磨掉一点石头。你觉得是刀在疼,其实是石头在帮你脱胎换骨。磨完了,刀还是那把刀,可里头的东西不一样了。"
后生走了。过了几年,他又来了,开着车,递烟给老周。说是改行了,做建材生意,债还清了,媳妇也回来了。老周接过烟,不点,只是笑。
王瘸子在对面墙根下看着,忽然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磨刀石跟前,蹲下去摸了摸那道凹槽。水是清的,映着他的脸。
老周说:"你摸出什么了?"
"摸出个道理来。"王瘸子抬头,"原来那些过不去的坎,都是老天在给我磨性子。"
老周没接话,只把新换的刀刃放进水里,轻轻一推。水花溅起来,在夕阳里亮了一下,又落回槽中。
那槽更深了。可刀,也更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