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扇叶子转得慢悠悠,热风一圈圈往身上贴。那张三人沙发白天坐人,夜里便是表哥的床。他蜷着,腿弯起来,膝盖顶着沙发扶手,活像一只被塞进笼子的虾。
起先不这样的。小时候住乡下,堂屋大得能翻跟头,谁来了都有间房。表哥暑假来,我们光脚在青砖地上跑,夜来听着蛙声睡,脚心都是凉的。如今他出差路过,只在电话里说"住店",娘抢过话筒:"住什么店,家里有地方。"挂了电话才怔住——两室一厅,我们三口人已转不开身。
表哥进门时拎着箱牛奶。我帮他接过来,手肘就碰倒了玄关的雨伞架。他往沙发上一坐,膝盖几乎顶到茶几。电视开着,他眼睛盯着,脖子却僵僵的不敢靠后——怕弄皱了沙发套子,那是娘上个月新买的。夜里我起来倒水,见他侧身躺着,脚趾蜷着,像怕伸长了会碰着墙。呼吸压得极轻,大约是听见了我拖鞋的声响。
第二天我要去公司送文件,表哥说正巧顺路。电梯里我们并排站着,中间空出半个拳头的距离。日光灯照着他的脸,泛着沙发海绵的潮黄。出楼门时他忽然说:"你们这栋楼,夜里静得像没人住。"我不知怎么接,只看见他皮鞋尖上沾着昨夜的灰。
后来说起这事,娘叹口气:"到底不是乡下,屋子大些,就能多容个人。"可我后来明白,城里屋子再大,沙发还是沙发,夜里躺上去,人总是醒着的。表哥那晚大约也醒着,因为我早上发现沙发扶手上,有他手指攥出的印痕,深深的,像要把那点暖气抓在手里。
亲戚们渐渐不来了。娘偶尔念叨:"现在的人怎么都不走动了。"我把沙发套子拆下来洗,看见那些印痕还在,怎么搓也搓不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