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元年九月初一，乾清宫西暖阁。三十九岁的皇帝朱常洛已经水米不进四天，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这位皇帝头一天还召见过内阁首辅方从哲，谈话时神志清楚，只是脸色发青。当晚，鸿胪寺丞李可灼进献一粒红色药丸，自称是仙方。皇帝服下，当天精神一振，连夸"忠臣"。第二天又服一粒，当夜五更，人没了。
 
从登基到咽气，三十九天。
 
万历皇帝这位老爹活了五十八岁，在位四十八年。轮到儿子做皇帝，一个月出头。
 
朱常洛从出生那天起，就不受待见。他妈王氏，原本是慈宁宫伺候太后的普通宫女。万历十年的一天，年轻的万历皇帝去给太后请安，顺手把这位宫女临幸了。事后没当回事，连赏赐都没有。几个月后王氏怀孕，太后过问，万历死不认账，直到太后拿出内起居注，当着儿子的面翻出那一天的记录，他才承认。
 
王氏被封为恭妃。第二年生下皇长子朱常洛。
 
按明代祖制，皇长子理应立为太子。可万历不喜欢王氏，连带着不喜欢这个大儿子。他中意的是郑贵妃生的皇三子朱常洵。
 
这一场父子拉锯，就是明史上有名的"国本之争"。
 
从万历十四年一直吵到万历二十九年。前后十五年，吵掉了四位内阁首辅，罢免、廷杖、贬谪的大臣以百计。据《明神宗实录》相关记载，朝臣中因此获罪的达三百余人。万历皇帝跟大臣赌气，干脆几十年不上朝，史称"万历怠政"。
 
朱常洛这些年怎么过的？
 
《明史·光宗本纪》给了几笔非常朴素的描写。他到了读书年龄，万历不给他配讲官。到了成婚年龄，万历不给他择妃。冬天没炭，夏天没冰。生母王恭妃被幽禁在景阳宫十余年，母子几乎不能相见。王氏晚年双目失明，病重时朱常洛去看她，母子相拥而哭。这段记载见于《先拨志始》和《明宫史》。
 
万历二十九年十月，朱常洛终于被立为太子。那年他二十岁。
 
被立为太子不等于安全。此后又是二十年的提心吊胆。
 
万历四十三年五月初四，一个名叫张差的男子，手持枣木棍，居然一路闯进了太子居住的慈庆宫，打伤守门太监，直到殿前才被制服。这就是明末三大案之一的"梃击案"。
 
审来审去，查到郑贵妃身边的两个太监。案子如果继续查下去，郑贵妃跑不掉。万历皇帝出面，亲自把这案子压了下来，只处死张差和那两个太监，其余人等一概不问。太子朱常洛在朝堂上被父亲拉着手，当众表态说这案子已经了结，不必再追。
 
一个三十四岁的太子，当着满朝文武，替父亲和继母背下这口锅。
 
熬到万历四十八年七月，老皇帝驾崩。八月初一，朱常洛登基，改元泰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发内帑百万两犒赏边军。第二件事，是罢免万历朝那些以矿税盘剥地方的太监。第三件事，是把万历生前压下不用的一批清流大臣召回朝廷。
 
短短几天，朝野气氛大变。京城里说，大明的中兴，或许就从这位隐忍了三十八年的皇帝开始。
 
问题是，他的身体撑不住。
 
登基后第十天，病倒。原因说法不一。《明史·光宗本纪》说是"感疾"。同时代的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里记了另一种说法，郑贵妃在他登基前后，送了八名美女进宫。三十八岁的朱常洛，前半生几乎没有过什么正常生活，一朝放开，身体扛不住。
 
紧接着，司礼监秉笔太监崔文升，给皇帝进了一剂通利药。据《明史·五行志》，这剂药药性极猛，皇帝服下之后一昼夜腹泻数十次，人当场脱形。崔文升这个人，恰恰是郑贵妃宫里出来的旧人。
 
案子还没查，鸿胪寺丞李可灼带着他的红丸来了。
 
李可灼自称有仙方，可治重症。八月二十九日，进第一粒红丸。皇帝服下后精神好转，能坐起来说话。九月初一日，进第二粒。当夜，皇帝崩于乾清宫。
 
这就是明末三大案里的"红丸案"。
 
东林党人主张严查郑贵妃、崔文升、李可灼，追到底。方从哲一派主张息事宁人。争了两年多，最终的处理结果是，崔文升发往南京，李可灼流戍。都没死。
 
红丸的成分，史书没写清楚。有明末笔记推测是丹砂加人参，也有说是含铅重的所谓"三元丹"。真相湮没在宫墙里，再也考证不出来。
 
朱常洛在位三十九天，没来得及祭天，没来得及祭祖，没来得及颁布一部真正的施政纲要。他的年号"泰昌"，连一个完整的年头都没走完。
 
朱常洛下葬在庆陵。这座陵墓原本是他伯父朱翊镠的旧墓址，因为他死得太突然，来不及新修，是临时改建的。庆陵的规制，在明十三陵里偏小，棱恩殿比别的陵矮一截。
 
那两粒红丸的残渣，当年内医院是否留过样本，史书没提。
 
参考资料： 1.《明史·光宗本纪》《明史·后妃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2. 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三案》，中华书局 3. 樊树志《晚明史》，复旦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