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到六十二岁那年才活明白。此前大半辈子都耗在酒桌上了。单位里谁喊都去,同学群里一招呼就奔。一个月工资五千八,光随礼就随出去两千多,剩下三千多还得养家。媳妇为这事儿跟他吵了二十多年。他不服气,说这是人脉,是关系,是将来用得着的。媳妇问他将来是哪年?他说不上来,就说你不懂。
确实没见着用。有一回老周胆结石犯了,疼得在床上打滚,想找个人送医院,翻通讯录翻了两遍——八百多个联系人,愣是不知道该打给谁。后来还是媳妇叫了辆三轮车把他拉去的。躺在急诊室那晚上,他盯着天花板想,那些喝了二十年的酒,都喝到狗肚子里了。
真让他转过弯来的,是楼下修鞋的老孙。
老孙比他小三岁,在小区门口摆了十五年鞋摊。老周每天下班路过都跟老孙点个头,但从没坐下聊过。那天老周鞋底磨穿了,去找老孙修。老孙一边缝一边说:“我这一辈子就认一个理儿——谁给我钱,我伺候谁。你给我五块钱修鞋,我好好把鞋给你修明白。回头你穿着舒服了,下回还来找我。就这么简单。”老周说你不交朋友?老孙说交啊,那些天天来修鞋的,修着修着就成了朋友,但不是喝了酒才成朋友的,是修鞋修出来的。你给钱,我给活儿,活儿干好了,情分自然就来了。活儿干不好,喝一百顿酒也没用。
老周蹲在鞋摊旁边,烟抽了半根,没说话。
打那儿以后,老周变了。单位聚餐能推就推,同学聚会十回去三回。省下来的时间干啥?研究怎么把退休后的兼职工作干好。他管仓库的,以前东西乱堆,谁找东西都骂娘。他花了一个月把仓库重新归置了,货架上贴标签,进出都记账。厂长来转了一圈,当场给他加了八百块钱工资。
老周拿着工资条看了半天,忽然想起老孙那句话。原来那些酒桌上的称兄道弟,都不如把手里那摊活儿干明白管用。
上个月老赵又喊他吃饭,说好久没聚了。老周说行啊,你找我啥事?老赵说没事就不能吃了?老周说那算了,我还有批货没清。挂了电话,媳妇在旁边偷笑。老周说笑啥?媳妇说你终于不傻了。
老周说,不是我聪明了,是我笨明白了。这辈子最贵的东西是时间,别拿它换那些不值钱的客气。谁给你发工资,你就把活儿干漂亮。谁给你下单子,你就把东西做好。这理儿连修鞋的都懂,我琢磨了四十年才琢磨透。
后来老周在门口也摆了个小摊,修小孩子们玩具,别人问他咋又多了个营生,他说闲着也是闲着。他修小孩玩具,家长看着给,活儿还细。来修玩具的人慢慢都成了回头客,见了他都喊一声老周。
老周现在通讯录里就剩四十个人,都是有事真能打电话的。那些二十年没联系的同学,他全删了。他说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