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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饭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呢,关乎性命,人不吃真能饿死;小呢,不过就是锅碗

做饭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呢,关乎性命,人不吃真能饿死;小呢,不过就是锅碗瓢盆那点事。可一个人住在村里,这每天三顿饭就跟三座山似的,早上翻一座,中午翻一座,晚上还得翻一座。翻得人腰酸背痛,翻得人看见茄子辣椒就想翻白眼。

老周六十七,老伴走了三年,儿女在城里。村里空气是好,菜园子也争气,茄子紫得发亮,辣椒绿得流油,空心菜一茬接一茬疯长。可再好的菜也架不住天天吃。红烧茄子、清炒茄子、茄子炖土豆……吃到后来,茄子一上桌老周就觉得它在冲自己笑——那种不怀好意的笑。

最恼火的是时间。一顿饭忙活一个多钟头,摘菜洗菜切菜烧火炒菜,满头大汗端上桌,二十分钟扒拉完。接着刷锅洗碗抹灶台,腰都直不起来。一天三顿加起来四五个钟头,比下地干活还累。少做一顿?不行,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心发慌。这话一点不假,有回老周想省事,中午没炒菜,啃了俩馒头,下午坐门口打盹,梦见自己妈——走了二十年了,醒来一身冷汗,赶紧淘米做饭。

那天傍晚,老周又在灶台跟前转悠,夕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得一屋子油烟都在跳舞。他忽然想,这日子过得像驴拉磨,蒙着眼转圈,累死累活还在原地。正想着,电话响了,是隔壁村老赵。老赵比老周大三岁,一个人过了七八年。老周问他在干啥,他说在喝汤。啥汤?早上剩的粥兑了点水,就着咸菜疙瘩。老周说你就吃这个?老赵说不然呢,做一顿吃三顿,省事。那有啥意思?意思不在吃上,在吃完了干啥。老赵下午去河边钓鱼,晚上坐门口看星星。

老周握着电话没吭声。挂了之后,他把火灭了,锅里的茄子还没下油。搬了把椅子坐到门口,晚风吹过来,凉丝丝的。菜园子里虫子在叫,天上星星一点点冒出来。突然发现,已经很久没这么坐着了——光忙着做饭吃饭洗碗,把日子都洗没了。

打那以后老周改了章程。早上煮一锅粥,喝两碗,剩下的留着中午。中午热一热,掰个馒头,切根黄瓜拌点蒜。晚上更简单,煮把挂面,青菜往锅里一扔,卧个鸡蛋。一天做饭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个钟头。能吃饱吗?吃饱了,还舒坦。有营养吗?六十七了,营养过剩才麻烦。

省下来的时间干啥?种花了。门口两排月季开得跟不要钱似的。屋檐下挂了个鸟笼,养了只画眉。每天听着鸟叫喝茶看云,心里敞亮。

上周儿子回来看他,见桌上就一碟咸菜一碗粥,急了,说爸你这样不行。老周没吭声,把儿子拉门口坐下。晚风一吹,月亮升起来,画眉在笼子里叫了两声。儿子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真好看。老周说,好看的多了,就看你舍不舍得从灶台跟前走开。

后来老周琢磨出个理儿:人这一辈子,前半辈子都在往锅里加东西,加肉加菜加佐料,恨不得把全世界炖进去。到了后半辈子,该往外拿东西了。拿掉一样,轻松一样。做饭如此,活着也如此。那些非要一顿三菜一汤的规矩,都是自己给自己套的枷锁。锁解开了,日子就敞亮了。

前天老赵又打电话,问老周晚饭吃的啥。中午剩的面条,拌了点芝麻酱。老赵说有你的。老周问老赵呢?说在河边烤鱼呢,烤糊了,正啃馒头。两人在电话两头笑了半天。这世上哪有什么必须如何的日子,你觉得行,那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