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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 人(小说)   老叔立在村头,看见我笑(从照片认识我的)不说话,吸一下鼻子带

美 人(小说)
 
老叔立在村头,看见我笑(从照片认识我的)不说话,吸一下鼻子带我走。村内尽是上锁旧门,野狗野猫无精打采。偶见一两个人,低声说笑咳嗽。

老叔一路无话,不替我拿东西。老叔儿时发高烧两天,从那时起爱笑不说话。父亲去世后,刚满周岁的我被母亲带回关里。

进了一座老院子,拄拐杖出来的是奶奶,招手喊我乳名,口音浓重。奶奶像招待老辈人一般递过大号茶缸子,茶浓得不见底。旱烟笸箩推到我眼前,感觉自己像个庄稼汉,盘腿坐在北炕。

表姑在灶台忙活,奶奶说了几句话起身去灶上。老叔进来抓起家猫递给我玩,猫尖叫。

饭菜做好表姑一样样端桌上,憨笑着掀围裙擦手走了。我和奶奶上桌,老叔蹲地上,面前一只方凳,奶奶把各样菜夹凳子上的碟里。

炖芸豆出奇香。奶奶眯眼睛瞅我吃。我问奶奶怎么不吃,她夹一根青菜放嘴里嚼,吃不动哩,嘿嘿嘿。

我问奶奶,炖芸豆这么香呢?

老叔没等奶奶说,丢下大碗跑出去了,一会儿抱来一只沾新土的陶瓷罐,冲我笑。

奶奶说,得了信儿你来家里,今儿晌午才挖出来的。

啥?

你爸上班头一月开饷买的肉罐头,没舍得吃埋后院了。

我的天!罐头比我年纪大二十岁,生产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我本能地擦下嘴角儿,浑身哆嗦,敢情刚才吃下的是历史!村人不太在乎保质期,以前骑车旅行路过村庄小食杂店,常看见食品已经过期几天还摆着卖。

与那些过期几天的食品比,这盒罐头简直是梦魇级。也许很快会食物中毒,我盘算一旦呕吐体力不支,从村庄去县城的距离和路径。

不过,柴火灶烧菜确实好吃,即使眼前知道真相,它依然泛起城市“吃街”从没闻到过的浓香。

奶奶喝口大茶缸水,笑眯眯说,好嚼果儿,都埋下不动,留着待客。

我说,这回我带来的东西别再埋了,食品有保质期,不能存放太久的。

奶奶皲裂的手反复抚摸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说,你买的东西,不埋,后院地不埋东西了。下屋那口棺材等烦哩,嘿嘿嘿。奶奶笑出了眼泪。

表姑(不上桌,回家吃口饭又回来)说,你奶奶遇头疼脑热,便穿上寿衣躺下屋棺材里说,不图吃饭了。躺半天,一准起来喝两碗玉米糊嘟囔,可不急着走喽。

下屋上了虚锁(锁头开口挂着),黑森森的,窗户破个洞,一股霉味泛出来,我没敢进。

我和姐姐都没来过老屋,童年照片却一直挂在熏黑的老墙上(应该是母亲很多年前寄来的),被一些发黄的照片裹在中间。一直生活在大城市的姐弟俩,一点不知道另一个“自己”已经是老家老屋的老人儿了。

老屋里有爸妈结婚的照片,爸爸年轻时的老照片。还有一张爸爸与老叔的合影,老叔那时四五岁,穿着女式童装抿嘴笑一副聪明孩子的样儿。

吃过埋地下几十年的罐头,喝半茶缸老茶,肚子居然没垮,悄悄放个屁没像预感那样中毒虚脱。想象几十年前爸爸年轻俊朗,第一次开工资买了昂贵的肉罐头放包里,轻步回家的样子,我的视线即刻模糊。

老屋仍有爸爸的气息,腹内存着颇有纪念意义的食物,忽然生出几分庆幸,不来老屋怎么能吃到“历史”。在奶奶和老叔的神情里,似乎能随时联想几十年前的旧事,这老屋是个历史节点。

奶奶带我去后院,叫老叔下铁锹,大概挖一米多深取出油纸包裹的旧柳条箱子。箱子角已经腐烂,打开箱子里面摆放得整齐,黄书包老式日记本几十年前的《大众电影》、《小说月报》、《人民文学》。还有一只瓷老虎,爸爸属虎。

奶奶眼圈红了,嘱咐我把爸爸遗物带走,全都带走喽。

表姑说,这老屋和后院快保不住了,前面的村子拆迁了,就快过来了。都盼着拆迁,又害怕拆迁,尤其你奶奶,担心那口棺材没处埋。

离开老屋前,奶奶掉了眼泪,背过身去面朝后院,一直用手揩泪。

我说,走了奶奶,我会再来看您。

奶奶悄声嘟囔,再来,看的是棺材喽。

老叔和表姑送我到村口,老叔距离表姑老远闷头走,一声不吭。

表姑说,你老叔不跟女人说话,除了那个妖女人,你叔中了她的邪。女人腰细得一拃多点,皮肤白得像一等白面,被人称作骨灰美人,咱们这个镇一百年出一个。

村里人少寂寥,表姑也要去外地带外孙,她摆摆手与我告别。

五年后,再见到老叔时,他头发胡子蓬乱干瘦,不像几年前那般胖乎乎的。村子没了,奶奶死了。
表姑在电话里说,老叔拿到占地补偿款,跟妖女人带着钱和奶奶骨灰远走两年。再回来身无分文,两手空空。

我问老叔,奶奶呢?

老叔闷头不吱声。

老村被楼群覆盖了,我找不到老家的位置,几个村庄集体消失在城市肚腹中,眼前车来人往嘈杂喧闹。

老叔,你把奶奶骨灰丢哪了?哪条街,哪座楼下面?

老叔一声不吭,呆呆望那些高楼。

你和那个女人去了哪里?

他看着我,默不作声。

老叔在城乡边缘流浪,有时住救助站。我再去看他,老叔微微点头,始终不跟我说话。老叔蹲地上吃饭,饭菜混一块,吃得鼻尖冒汗。奶奶骨灰丢了,没能睡进棺材里。

我让老叔住宾馆洗个澡,第二天老叔偷了我的钱跑了。

表姑说,你叔他只要有点钱,肯定去找那个骨灰也美的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