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张爱萍去酒泉基地视察,突然瞧见了几个战士的背包是斜挎着的,他凭借经验判断:“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几个斜挎着鼓鼓帆布包的战士,坐在酒泉基地服务社门口的石凳边歇气。张爱萍盯了一眼,就说这里面不对劲。他看出门口这几名不是机关兵,而是几十里外执勤点来的兵。戈壁滩路远沙密,走远路才会把包斜挎着,里面装干粮和水。果然,一问是东沟哨所的,天不亮就出发,徒步二十多里沙地来领给养。
背包打开,铁皮罐头、成捆挂面、硬邦邦的馒头、咸菜。更扎心的是,服务社说他们来晚了,该分的东西早没了,常扑空。他回头看见机关食堂热气腾腾,心里“腾”地一下就窜火了。
张爱萍把服务社的人叫过来:“把你们司令叫来。”司令小跑到场,看见那几个战士和桌上冷馒头,面红耳赤,一时说不出话。张爱萍直问:“来晚了就不给饭吃,是谁定的?我比他们来得晚,怎么就有饭吃?”话音很硬,却不是冲战士发的。他当场把自己的饭菜分了一半给战士,又下令食堂给远道来的基层战士上热饭,吃饱再说。
他没止步于一顿饭。往深里一查,运输车被机关调去拉建材,哨所补给中断;信息层层卡住,基层的困难没上来;物资分配长期向机关倾斜。张爱萍拍板:调车,专门保障哨所补给;服务社及时补货,优先一线;缺货要提前打招呼,不能让人白跑。之后他还反复回头看,自己去、或派人去查,死盯不放。这股较真劲儿,我看着都替后勤捏把汗。
这不是他一时起意。这人就爱现场盯问题。时间往前拨回1961年秋,陈毅让他摸清原子能工业到底干到哪儿了,能不能成、要多久。张爱萍打趣:“我只懂皮蛋、鸡蛋、山药蛋,原子弹不懂。”陈毅回:“不懂不会学么。”话到这份上,他拉着刘西尧、刘杰一个月跑遍科研院所、厂矿和基地,问三件事:有什么条件、卡在哪、帮你了多久能成。汇成一份报告,结论只一句:组织得好、措施跟上,1964年搞出原子弹、完成核爆,有可能。
彼时苏联专家撤走,社会上争论很大。有人担心拖垮经济,说不能为了一头牛饿死一群羊;军方更硬气,陈毅一句话传神:“中国人就是把裤子当了,也要把原子弹搞出来。”会上一度有人顶回去:“老总,把裤子提上吧,光着屁股搞不了原子弹。”最后刘少奇敲定先摸清家底,这才有了张爱萍那个月的调研。中央随后拍板继续搞,他扛起了落地的担子。
他不爱讲漂亮话,办法就一个:到现场去,看,然后解决。六七十年代,他跑过北京九所、十七号试验场,去了青海高原、新疆戈壁,后来又到四川广元、绵阳的山沟里,哪里卡壳去哪里。
1962年3月,东风二号首次试飞,69秒后失控坠毁。戚发轫回忆说那一幕,心里像是被锤了一下。钱学森没垮,带队在风沙里捡了三天碎片,连一颗螺丝都不放过,只留下一句:“把一切问题都消灭在地面上,导弹不能带着疑点上天。”两年磨刀,17项大型地面试验、105次发动机试车,东风二号才在1964年6月29日从酒泉点火升空,打到了1000公里外的预定目标。钱学森说,过去像小学生,现在至少是中学生。
核材料也在推进。1964年年初,铀-235研制出来,赵尔陆笑说“有了粮食,就可以做饭了”。这话轻松,背后是从探矿、选矿、开采到提取的上百道工序、无数家工厂。
外部压力一点没松。美国卫星、侦察机盯着上空,又放话要打击中国核基地。9月16日至17日,中央两套方案摆桌上:要么暂缓试验继续研发,要么不怕威胁尽早试。毛泽东批示,既然核武器不一定能用,就该尽早试。9月23日,周恩来把决定正式传下去:尽快试验。
10月14日,张爱萍在新疆核试验基地向全体成员宣布:零点时间定为10月16日15时(北京时间)。当晚7时20分,第一颗原子弹吊到罗布泊一座102米高铁塔顶。16日清晨6时30分,联结雷管完成,12时56分人员撤离完毕。14时59分40秒,总控按下电钮,10秒后,历史被点亮。中国成为世界第五个拥有核武器的国家。
把这条线和服务社门口那一幕放在一起,很容易懂他那天为什么那么急。他嘴里常挂着“搞原子弹,靠科研人员,更靠戈壁一线的兵”。没有那些人把守哨位、扛着风沙把物资背回去,北京的图纸上不出成果,罗布泊的铁塔上也成不了事。
酒泉是什么地方?巴丹吉林沙漠边缘,弱水绕沙,胡杨黄成片,风一来沙能把人扒一层皮。第一代建设者用了两年零四个月在荒漠上把靶场立起来。1960年苏联专家撤走,摔了一跤;1964年蘑菇云升起来,算是回了一口气。但这一口气里,既有高精尖的突破,也有冷馒头和一辆车的调配。
说到底,硬仗就是这么打出来的:一边盯倒计时,一边盯冷馒头;策略顶在天上,保障落到地上。真正的胜利,不只在铁塔顶那一声巨响里,也在服务社门口那只塞到战士手里的馒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