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到住破庙、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落魄书生，靠别人赞助的50两银子翻身考中进士。十几年后，这个人一路干到兵部尚书、参赞军机——相当于今天的国防部长。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恩人的亲生女儿推进了火坑。他叫贾雨村。《红楼梦》里最让人唏嘘的一条咸鱼翻身路。

贾雨村祖上也阔过，诗书仕宦之家，搁现在就是书香门第。但到他这一辈，祖宗根基败得精光，只剩他一根独苗。想进京赶考，口袋比脸还干净，只好窝在姑苏城外一座叫葫芦庙的破庙里，靠卖字写文勉强活着。

但这人有一股劲儿。穷归穷，他打死不认命。中秋夜喝完酒，张嘴就是"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这哪是在吟月亮，这分明是在喊：老子迟早要出人头地。

葫芦庙隔壁住着当地乡绅甄士隐，家底殷实，为人仗义。他看贾雨村谈吐不凡、抱负不小，主动掏出五十两白银外加两套冬衣，让他赶紧上路赶考。五十两什么概念？刘姥姥第一次进荣国府，凤姐赏了她二十两，老太太高兴得一宿没睡。

贾雨村拿到钱，连个招呼都没打，五更天就动身了。甄士隐本来想选个黄道吉日给他送行，结果人早跑没影了。书里原话叫"并不介意"——不是不在意那五十两银子，是太在意功名了，一秒钟都等不了。

接下来剧情很爽。贾雨村中了进士，当了知府。他还回来报了恩——送了甄士隐的老婆一千两银子和四匹锦缎，又把甄家丫鬟娇杏娶了做二房，后来扶正当了夫人。到这儿，你觉得这哥们不错，知恩图报，有情有义。

但命运没给他时间做好人。

贾雨村当官不到一年，被上司参了一本，理由是"贪酷之弊、恃才侮上"——又贪又狂，谁都瞧不起。革职为民，一夜打回原形。

这次摔跤教会了他一件事：光有才不够，得有靠山。

于是他跑去给林如海家当家教，教林黛玉读书。林如海是巡盐御史，正经的实权派，关键是林如海的老婆贾敏出自荣国府——四大家族之首的贾家。贾雨村瞅准机会，让林如海写推荐信，又让贾政出面运作。果然，轻轻松松就谋了个金陵应天府的缺。

用今天的话说：这哥们学会了社会的运行规则。

但真正的考验来了。

贾雨村刚上任，就接到一桩人命官司。一个叫冯渊的小乡绅之子看上了一个被拐卖的姑娘，出了钱要买回去做妾。结果薛家大公子薛蟠也看上了这姑娘，仗着有钱有势，让手下把冯渊活活打死，拍拍屁股带着姑娘走了。

贾雨村一听，拍桌子大怒：杀人偿命！打死人还敢跑？来人，发签拿人！

这一刻，他还有良心。

但旁边一个门子冲他使了个眼色。退堂后，门子拿出一张纸——护官符。上面写着金陵四大家族的名号：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门子告诉他：打死冯渊的是薛蟠，薛家跟贾家、王家是姻亲，动了薛蟠就等于得罪了整条食物链。你上次被罢官是因为没靠山，这次好不容易靠上了，你敢动吗？

更要命的是，门子还认出了那个被拐卖的姑娘——她叫英莲，正是当年资助贾雨村五十两银子的恩人甄士隐走丢多年的亲生女儿。

贾雨村沉默了。

他心里很清楚，只要他一句话，就能把恩人的女儿从薛蟠手里救出来。但同时他也清楚，这一句话的代价是得罪贾、王、史、薛四大家族——他好不容易攀上的那根救命绳。

第二天升堂。贾雨村没有发签拿人，而是按门子教的法子，让薛蟠报了个"暴病身亡"，胡乱判了一笔银子给冯家，草草结案。英莲被薛蟠带走，改名香菱，从此沦为薛府小妾。贾雨村转手给贾政和王子腾各写了一封信：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

就这样，他用恩人女儿的命运，换了一张通往权力核心的门票。

这就是《红楼梦》第四回——葫芦僧乱判葫芦案。曹雪芹用"葫芦"二字，点透了整个封建官场的底色：装糊涂。只要装得够糊涂，就能一路平步青云。

后来的贾雨村果然越爬越高。他给贾赦搜刮古扇，搞得石呆子家破人亡。他在官场上左右逢源，人人称赞他能干、精明。但他自己清楚，他早就不是当年葫芦庙里那个对月吟诗的穷书生了。那个人，在他拿起护官符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曹雪芹给他取的名字叫"贾雨村"，谐音"假语村言"——假话说多了，连自己都信了。而他的恩人甄士隐，谐音"真事隐"——真话、真心、真情，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容身之处，只好隐去。

真的隐了，假的上了。这才是曹雪芹要说的最残忍的一句话。

贾雨村的故事之所以扎心，不是因为他坏，而是因为他的每一步选择，你都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别的办法。这就是曹雪芹最厉害的地方——他不写妖魔鬼怪，只写人在利益面前那一秒钟的犹豫，和犹豫过后再也回不了头的沉沦。

【主要信源】
《红楼梦》第一至四回，曹雪芹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校注本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
《红楼梦的两个世界》，余英时，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2年
司法部智慧普法平台｜从葫芦僧乱判葫芦案说起｜2021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