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闽清,暑气蒸腾。沿着蜿蜒山路拐进闽清东桥镇村后村,密林深处,蜂鸣如织。养蜂人林立法头戴纱网帽,俯身于一排排蜂箱间,轻缓地抽出一片巢脾。密密麻麻的蜜蜂攀附其上,他眯眼端详片刻,嘴角露出笑意:“这群蜂精神头不错,昨天搬上山,现在已经进粉了。”
半个月前那趟转场,林立法是趁着夜里赶路的。原来那片场地气温冲到37℃,蜂群明显焦躁,他和家人把一百多箱蜜蜂在傍晚封好箱,皮卡车斗铺上帆布,趁着月色一路盘山,摸黑开到海拔800多米的下祝乡,天亮之前蜂箱全部安置妥当。
第二天他去看,蜜蜂已经在往外进粉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平淡,好像这就是家常便饭,“蜂也怕热,一闷就焦躁。上了高山,它们舒坦,我也舒坦。”
这套操作,说白了就是养蜂人常挂在嘴边的“转地放蜂”“追花夺蜜”。不是林立法一个人这么干,全国大把蜂农都靠这个吃饭,本省内挪窝叫“小转地”,跨省几千公里那种叫“跨省大转地”。
今年6月,新疆阿勒泰就来了个外地蜂农,带着两百多箱蜂,从南瓜花一路追到向日葵花期,两个月几乎把当地蜜源采了个遍。
听着挺有诗意,实际上苦得很,找车运蜂是个大麻烦,赶不上车轻则误了花期,重则蜂群折损;不同地方的蜂农为抢有限的蜜源难免起摩擦,加上这些年农药用得多、气候也在变,蜜源一年比一年紧张。
林立法算是聪明的,他没往外省跑,就守着闽清本地这几座山头,靠海拔落差和各乡镇花期错峰做文章,三月金樱子、五月乌桕、七月高山野花、十一月福州周边的野桂花,一年四季挨个赶,这才避开了跨省蜂农最头疼的"车"和"人"这两道坎。
林立法养蜂这条路,起点其实挺普通。早年他在外头打拼,后来回了老家,守着满山青山不知道能干点什么。村后村林深树密,乌桕、野桂花、鸭脚木四季轮着开,以前顶多是乡亲们自家采点野蜜尝鲜,没人把这当正经营生。
15年前他试着养了十几箱,一边养一边琢磨,慢慢摸出了蜜蜂的脾气,也摸出了一条旁人没走过的路,蜂蜜他卖,但真正来钱的是蜂苗。
这笔账他自己算得明白:蜂蜜一年三千多斤,一斤四五十块,拢共十来万;可蜂苗一箱能卖百来块,一年出个四五百箱,光这一项就四五万,几乎顶得上蜂蜜收入的一半。能卖得动苗,靠的是他这些年筛出来的本地原种蜂王,抗病力强,周边县市的蜂农都认这个牌子。
这种"卖种"的路子其他地方也有人走通过,福建光泽那边围绕蜂产业做出了年产值六千万的规模,江西铜鼓一位养蜂人靠短视频攒了三万多粉丝,专门给同行做技术培训。可见真正抗风险的,从来不是靠天吃饭的那点蜜,而是手里攒下的种源和经验。
今年春天雨水多,乌桕蜜减产大半,换作旁人可能就慌了,林立法却不当回事:"这边不收那边收,我跟着花走。"有一年秋末,他发现隔壁乡镇的野桂花提前半个月开了,二话不说连夜转场,硬是多抢了二十天优质蜜源。
他常年在山里转,哪片坡野花旺,哪条溪水干净,全记在脑子里,用他自己的话说,"养蜂不能懒,你得跑在花期前面。"
眼下山风还凉快,但他心里已经在盘算十月的事,那时候要带着蜂群下山,赶赴福州周边的野桂花林,采完最后一季冬蜜,一年才算真正画上句号。
养蜂这行当外人看着浪漫,无非是青山绿水追花逐蜜,可真正维持这份甜蜜的,是运输的辛苦、蜜源的博弈、还有一套需要不断琢磨的经营门道。
林立法的故事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转折,有的只是十五年如一日的琢磨和奔走。青山从不辜负勤快人,但"勤快"这两个字,从来不只是起早贪黑,更是像他一样,愿意为一群蜜蜂,把心思花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