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砖厂办了子弟学校,后来慢慢成了乡里的重点小学。爸妈都很重视孩子的教育,打算把小弟转到乡小。可又担心小儿子年幼没人照顾,便让弟弟黎明也转学去了那里。

黎明学习好,从不用父母操心。可他为了陪着转学的小弟,宁愿留了两级(同年级没有空位置)。
从没听黎明抱怨过什么。他每天带着弟弟上学、放学,当班长,考全乡第一。回到家,姐姐看书学习,他割草、放牛、做饭、打扫院子。知道姐姐爱看书,还常从同学那儿借书回来。
黎明家在路边,乡邻来来往往,爸妈总是热情地打招呼。黎明嘴甜,见人就喊“婶婶”“爷爷”“奶奶”,还帮人拎东西。他尤其爱帮村里一位老奶奶——老奶奶没儿子,孙子被宠得又懒又馋,靠不住。每次见她拾柴、赶集,黎明总要搭把手。
爸爸是老思想,从不帮妈妈做家务。妈妈和爸爸一起从田里回来,爸爸可以歇着,妈妈还得钻进厨房烧火做饭。妈妈心疼孩子,从不主动叫孩子干活。姐姐拿着书心安理得躲到一边,黎明看不下去,就去帮妈妈烧火,陪妈妈说话。他对妈妈说:“妈,等我长大了,我向姨哥学习,我来做饭,你歇着。”
可黎明食言了。
那年夏天雨多。暴雨过后,照例是姐姐在家,黎明去放牛。忽然,小弟哭着跑回来,说黎明落水了。为了让牛多吃些草,不会游泳的黎明骑着黄牛下水,被黄牛甩进了池塘。雨后的水又深又浑,闻讯赶来的乡邻纷纷跳下去,十几个人几乎摸遍了每一处,搜了近半个小时,才在最深处找到了他。

人们用土法子把他放在牛背上控水,又是半个小时。黎明终究没再看我们一眼。
黎明多灾多难——印象中爸妈给他喊过好多次魂。小时候,爸妈趁月亮干活,把孩子们锁在家里。姐姐睡着了,他自己从门缝钻出去,爬到池塘边,差点掉进去。爸妈插秧,姐姐在田边陪他玩,他又掉进池塘。和小朋友追着玩,一根朽烂的竹子扎进脑袋,头皮戳了个窟窿;春节放鞭炮,手指头被炸过……
姐姐把最喜欢的那副古诗词扑克、唯一的新书包,都放进了小小的棺木。连续几个月,夜夜哭湿枕头,常常梦到黎明——直到更大的风雨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