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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汇 洞见丨人类学家如何研究新兴文化图景虚拟世界是想象力的疆域,是游戏、表演、

文学汇 洞见丨人类学家如何研究新兴文化图景虚拟世界是想象力的疆域,是游戏、表演、创造与仪式的舞台。虚拟世界中涌现着无比真实的社会生活世界,它们体现着设计师与居民之间的复杂互动。虚拟世界在多方面借鉴了物理世界的文化,同时也为新文化与新实践的出现创造了可能。一如物理世界,人们在虚拟世界里也扮演着不同角色,在不同身份间转换。虚拟世界让这些转换变得清晰可见,也为人们提供了游玩与实验的空间。那么,我们该如何研究这些新兴的文化图景呢?

研究问题:涌现、关联与个人兴趣在设计一项民族志研究时,最根本、最关键,也最具个人色彩的一步,莫过于选择我们试图解答的研究问题。所有后续的选择与挑战,包括如何挑选报道人和田野点,都源于这个最初的决定。任何一位研究虚拟世界的民族志学者都必须“确保其研究问题既能得到连贯的处理,又能适应不断涌现的文化景观”(Hine,2009:2)。在构思研究问题时,我们主要关注三个方面:问题的涌现、关联(relevance),以及研究者自身的兴趣。

民族志研究中一个显而易见却又无比深刻的洞见是:万事万物终有关联。研究者的任务就是从这片纷繁复杂、生机勃勃的混沌景象中,提炼出一个能够指导数据收集、梳理相关文献,并最终塑造民族志写作的研究问题。我们正处在一个历史节点上:当前运用民族志方法研究虚拟世界的已发表成果相对较少,但与此同时,随着新虚拟世界的不断涌现与演变,以及我们对其复杂性的认识日益加深,潜在的研究问题正在飞速增长。

面对如此丰饶的景象,民族志学者必须确定一条切实可行的探究路径。勒孔特(LeCompte)和申苏尔(Schensul)指出:“所有优秀的民族志学者都会尽力构建一个整体设计,在现有信息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详细地规划出预期的细节和活动。”(1999:98)然而,这条探究路径有时颇为宽泛且具有涌现性。它既受预设议程的影响,也可以被好奇心和“啊哈!”的顿悟时刻所塑造。只要有一个大致的方向,哪怕起点很小,我们也能够出发。邦妮刚开始她的《魔兽世界》民族志时,唯一的武器就是对“人们如何在在线多人游戏中进行社交”这一问题的好奇。汤姆的《第二人生》民族志刚开始时只有一个宽泛的问题:“‘文化’如何在虚拟世界中运作?”西莉亚对《神秘岛在线》中移民社群的研究始于如下问题:“虚拟世界的软件示能(software affordances)与其中涌现出的用户行为之间有何关系?”T.L.在研究基于文本的世界时提出的问题是:“具身体现在虚拟环境中如何运作?”在民族志研究的初期,我们可以有一个宽泛的研究问题,但这个问题必须被清晰地阐述,并与研究方法设计本身紧密相连。

确立一个研究问题是成功的民族志研究的基石。也正因如此,我们在这里用的是单数的“研究问题”。当然,任何研究都会涉及多个主题,每个问题也都有多个层面,但简单地将“问题”变成复数的“问题们”会掩盖一个事实:所有成功的民族志研究都始于确立其核心目标的概念工作。打磨这个学术出发点往往需要做出艰难的取舍。我们必须决定,因为时间和资源的限制,哪些问题需要暂时搁置。田野调查中的纷繁万象常诱惑我们另辟新径,以至于危及一项优秀研究所必需的清晰与专注,而确立一个扎实的研究问题则有助于为研究校准方向、守住边界。

民族志数据分析:灵活性与涌现性数据分析是民族志研究中较少被讨论的一环。民族志学者乐于书写“田野”中的经历,详尽讨论数据收集的过程;特别是在《写文化》(Clifford and Marcus,1986)出版以来,他们更将目光投向了写作本身。这两种反思都极具价值,本书当然也会涉及。然而,对于那个承上启下的中间步骤——如何从数据过渡到文本的数据分析过程——民族志学者的阐述却远不够透明。这个步骤常常被当作一个“黑箱”,仿佛一切真知灼见都只是研究者灵光乍现的产物。

与参与式观察本身一样,数据分析的过程也充满了涌现性和情境性(Bernard,1998)。民族志分析之所以独特,其成果之所以能引发学界的持续引用和讨论,正在于其深刻的洞见和论断。要达成这一点,并无固定的公式可循。但我们仍能提供一些务实的建议。数据分析最核心的方法,在于研究者能否全身心地投入到一场严谨的思辨之中,深入而切近地与各种思想共事。分析的重点并不是调试编码方案或摆弄分析软件,而是如何为写作注入那些经过深思熟虑的、能激发思考的、富有创见的思想火花。

这个过程带有强烈的个人色彩,甚至可以说是因人而异。它始于我们主动拓宽认知与感知的边界,去接触、吸收并回应相关的学术文献与前沿对话的努力。探索思想是一个系统的过程:需要阅读文献、与同行交流切磋,以及在田野中敏锐地捕捉那些一闪而过却又饶有趣味的瞬间。学生们尤其要学着去培养并信赖自己的直觉,通过与文献以及更广阔的学术社群的持续互动来持续磨砺它。对交谈、思考和阅读抱有不竭的热情,在自己钟情的领域内营造同道切磋的氛围;所有这些活动都为民族志研究贡献着真知灼见。与此同时,民族志研究的本质是探索,其灵魂在于发现。我们必须立足于自己的发现,构建出坚实、有说服力的论点,并让他人相信这些论点不仅阐明了我们的数据,更回应了学界的核心关切与辩论。在分析民族志数据时,我们的焦点始终是田野中那些具体而微的人物、事件、言辞、图像。然而,我们最终构建的分析,其价值必须超越这些具体而特异的遭遇。我们寻求的是模式与逻辑,是那些让文化和社会成为可能的思维、信仰和行为方式。这种视野的拓展,不必止步于我们所研究的一种或多种文化的边界,因为文化从未有过清晰的界限。从人类学田野实践的早期开始,民族志学者就试图将其论断延伸至单一文化之外。我们一直在尝试概括。正如著名人类学家埃德蒙•利奇所言:“当我们阅读马林诺夫斯基时,我们感觉他所阐述的东西具有普遍的重要性。”(Leach,1961:1,原文强调)

对于那些不熟悉民族志研究的人来说,这一分析步骤或许最容易引起误解——他们仍会将民族志等同于某种小范围的地方性研究。这种想法与第3章所讨论的迷思相关,因为它将民族志置于其他据称能提供普遍性结论的方法论之下,将其贬损为渲染“地方色彩”的点缀,或是提供奇闻轶事的佐证。因此,一个重要的分析任务是思考我们的研究如何与更广阔的背景和文化对话相呼应。如果我们只研究了一个服务器或一个公会,我们凭什么说研究结论也适用于其他类似群体?我们对某一虚拟世界中化身的研究能否应用于其他空间?虚拟世界里的文化生产过程又能如何帮助我们探讨线下的问题?

在这本手册中,我们竭尽所能,孜孜不倦地揭示与比较虚拟世界民族志的种种细节。我们试图扫清那些顽固的认识论蛛网。我们强调了参与式观察不可或缺的作用,也坚守着民族志实践内蕴的伦理责任;我们提供了技巧与技术——希望能对你有用,也为民族志对于人类科学研究的独特贡献而张目。我们真诚地期盼,这本手册能助虚拟世界的民族志学者一臂之力,让他们在面对新受众时,能对自己所从事的事业充满自信、从容不迫。

要始终立于技术与社会之对话的中心,虚拟世界(以及其他领域)的民族志就永远不能与方法论脱钩。良好的研究实践是关键;没有它,研究结果的有效性和重要性,以及科学知识赖以累积并进而产生一系列坚实的科学著作的集体过程,都将沦为空谈。正如我们所见,虚拟世界民族志时常被边缘化。有时,问题的根源在于对民族志本身的迷思;有时则是因为某些号称在“做民族志”的人,未经训练便一头扎进某个虚拟世界,短暂地四处游荡,收集些浮光掠影的奇闻轶事,既无严谨的研究设计,也无民族志研究所必需的伦理自觉。我们希望,通过这本书,我们已经表明:良好的民族志研究是一项严谨的事业。这种严谨,从根本上源于其方法论追求,也就是要在我们报道人生活的林林总总的场域中,通过持续不懈的努力,稳步积累起密集的、情境化的数据。

当前的趋势是,随着我们日益深入地参与在线社交生活,民族志研究在未来几年里将大有可为。在网络游戏和虚拟世界中成长起来的新一代想要生活在更加有趣而复杂的数字空间中,而他们也终将创造出这样的世界。无论是希望将这些新环境纳入研究版图的资深学者,还是将虚拟世界作为其学术生涯核心的新一代研究者,都对这一领域抱有浓厚的兴趣。种种迹象表明,对虚拟世界的研究兴趣只会与日俱增。人们想要追问:在线技术究竟会如何影响人类的旅程?而我们,作为民族志学者,正处在这场辩论的中心,既观察着人类社会迷人的多样性,也感受到文化之间惊人的共通性。无论如何,手握这些知识,你便已抵达那个激动人心的节点——那个再次出发,航向民族志之海的新起点。

(试读经编辑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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