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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太突然了,早上还跟我抢卫生间,晚上就没了。脑梗,从发作到走,前后不到五个小

他走得太突然了,早上还跟我抢卫生间,晚上就没了。脑梗,从发作到走,前后不到五个小时。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他的医保卡,卡套上还沾着他修空调时蹭上去的油渍。他修了半辈子空调,最后自己这根弦先断了。

我没哭。不是不想哭,是人整个傻掉了。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个画面——早上他叼着牙刷挤在卫生间门口,含含糊糊催我快点,说今天有三家空调要修,活儿排满了。我顶了他一句,天天跟催命似的。他嘿嘿笑了两声,擦着嘴走了。那是他这辈子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后来我无数次回想那个早晨,想他有没有哪里不对劲,想他脸色是不是不好,想他是不是太累了。想这些有什么用呢,人已经没了。

他是个修空调的。不是什么体面工作,夏天最热的时候,人家往屋里躲,他往楼顶上爬。四十度的高温,外机壳子烫得能煎鸡蛋,他趴在上面一修就是个把钟头。回到家衣服上全是汗碱,白花花一片,脱下来能立在地上。我老说他,你少接点单,钱不够慢慢挣。他说人家家里有小孩有老人,空调坏了热得受不了,不去心里过不去。他就是这种人,一辈子不会说漂亮话,就知道闷头干活。

脑梗这事儿,其实早有苗头。去年体检,血压高得吓人,高压一百七,低压一百一。医生说得吃药控制,他把单子揣兜里,出了医院大门就去五金店买配件了。药想起来吃一颗,想不起来就忘了。我骂他不惜命,他说没事,身子硬朗。硬朗什么呀,五十三岁的人,血管里早就堵得一塌糊涂。走的那天下午,他修完最后一家空调,从六楼楼顶下来,说有点头晕。租房的工友扶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他说歇会儿就好,还惦记着下一家要换压缩机。水没喝完,人就出溜到地上了。工友吓坏了,打120,再打我电话。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进了抢救室,隔着那扇门,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工具箱现在还搁在阳台角落里。里头什么都有,扳手、螺丝刀、电容、压力表,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他人邋遢,干活可不马虎。这工具箱跟了他十几年,把手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铁的本色。我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去阳台站站,看着那个工具箱就发呆。他修过的空调,不知道现在都在谁家转着。那些人家大概永远不会知道,给他们修空调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办后事那几天,他手机老响。都是老客户打来的,说空调又坏了,问周师傅什么时候有空来看看。我接起来,说周师傅走了。对方愣一下,问去哪儿了。我说人没了。电话那头就沉默了。有个大姐在电话里哭了,说去年夏天她家空调半夜坏了,孩子热得哭,给周师傅打电话,他二话没说骑着电动车就来了,修完都凌晨一点了,只收了零件钱。她说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走了呢。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好人也不经活。

他走了一个月了。我把他医保卡里的钱取出来,不多,两千多块。卡套上那片油渍还在,我舍不得擦。那是他活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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