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缝里的半生
常听人说“人老先老腿”,可我总觉得,最先出卖年纪的,是牙齿。
从前看别人拿着牙线棒剔牙,心里还纳闷:那东西怎么用?有一回心血来潮,也学着把牙线棒塞进嘴里,胡乱戳了一通。结果“哎哟”一声,牙龈被戳破了,疼得我直咧嘴,随手就把那根牙线棒扔进了垃圾桶,再不想碰。
直到两年前,吃饭时牙齿突然一阵刺痛,疼得钻心。我去了专业牙科诊所,医生一拍片,指着屏幕说:“你最后一颗智齿烂了个洞。”画面上那个黑黝黝的小窟窿,看得我心里一惊。也是那天才知道,原来我嘴里长了四颗智齿,上下左右各一颗。活了快五十年,头一回知道自己嘴里还有这么四颗牙,真是又好笑又惭愧。
医生把那颗牙补上了,又说:“先这样用着吧。要是拔掉这颗智齿,下面对应的那颗也得一起拔。”一听到“拔”字,我脑子里已经浮现出钳子、血丝、肿着半边脸的模样,赶紧把话头堵了回去:“不拔不拔,补上就行。”
可没过多久,那颗牙又开始隐隐作疼。再去复查,医生说补的地方好好的,只是有些上火,吃几天消炎药就好了。药吃完了,牙不疼了,可智齿和前面那颗牙之间的缝隙,却像一条怎么也填不满的小沟,每顿饭都要塞进些残渣。
如今,我也学会了用牙线棒,动作熟练,轻轻巧巧。只是每次剔完牙,望着镜子里那个低头清理牙缝的自己,总会想起当年那个戳破牙龈后气鼓鼓扔掉牙线棒的人——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又像隔了很远。老,不是从腿开始的,是从那些再也合不拢的缝隙里,一点点渗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