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得不离开公寓，任由半打警察围着浑身赤裸、满身白漆的露西尔。”

这里的“我们”是一对少女姐妹，“露西尔”是她们的母亲。

德尔菲娜·德·维冈（Delphine de Vigan）《无以阻挡黑夜》（Rien ne s'oppose à la nuit），这本书看得我好难过……

书封上绝美又清冷的肖像，正是主角——作者母亲露西尔本人的真实照片。故事的起点十分残酷：作者在母亲露西尔自杀数日后，才发现她冰冷的遗体，巨大的悲痛驱使作者扎进家族往事。她走访年迈的亲戚、翻阅母亲遗留的日记、聆听外祖父的旧录音与泛黄老照片，一点点完整拼凑出露西尔破碎的一生。

露西尔自幼拥有惊人的美貌，年少时更是炙手可热的儿童模特，镜头前明媚耀眼、万众喜爱，可这份美貌只是家族虚伪体面的装饰品。露西尔的家庭看似热闹和睦，内里却腐烂不堪。她富有魅力而专制霸道的父亲乔治，长期对家中多名孩子实施持续性侵，年幼的露西尔也深陷其中。而母亲明知一切恶行，却为了维持表面圆满而选择包庇。甚至在露西尔成年后，当她通过书信的方式揭露当年父亲对自己的伤害时，家人们也以集体的沉默来回应她。就像没有事发生过一样，大家照样热热闹闹过节、聚会，用体面掩盖罪孽。

压抑扭曲的家庭环境催生了无数悲剧，家中收养的养子早早就不堪忍受折磨，用塑料袋套头窒息自杀。家族接连有人早逝。死亡与抑郁，成了缠绕整个家族的诅咒。

自幼浸泡在创伤中的露西尔，十几岁便频繁进出精神病院。成年后第一段婚姻迅速破裂，她独自艰难抚养两个女儿德尔菲娜与玛侬，常常因压力而吸毒酗酒，在孩子们面前露出最为不堪的一面。

我在开头引用的一幕，就是露西尔重度躁狂发作时彻底失控的场景：浑身涂满白漆，死死揪住小女儿玛侬的头发，手持针灸针扎向孩子的眼睛。旁人紧急报警，两个孩子亲眼看着自己的妈妈赤身裸体被警方收治。

不过，作者并没有停留在对“疯妈妈”的审判上，而是完整铺陈了母亲一生的挣扎：年少是万众瞩目的儿童模特，却未能靠美貌获得救赎；清醒时长期去医院做义工，主动伸手去抚慰和自己一样被困黑暗的陌生人；独自抚养两个女儿时，她也曾拼尽全力想给出和自己童年完全不同的爱，记着孩子的喜好，温柔地陪伴，给孩子们送各种奇奇怪怪的小礼物……可惜原生家庭没有教过她何为健康的亲密关系，创伤发作时，失控的暴力总会冲破她所有温柔。

露西尔一辈子被浸泡在黑暗里，却从未彻底放弃“想要去爱人、想要去治愈”的本能。她的爱是残缺、危险、充满裂痕的，可这份爱真实存在。她一生被抑郁、幻觉、家族罪孽拖拽，数次坠入崩溃，却依旧反复挣扎着想要好好生活、善待他人。

世俗把精神失控的人视为“疯癫”，却很少愿意追溯疯癫背后层层叠叠的伤害。露西尔先是被父亲侵害、被母亲背叛、被整个家族漠视，再被精神疾病囚禁，最后连死亡都要延迟多日才被女儿发现。作者提笔书写，不是为了原谅母亲伤人的行为，而是在完成一场迟来的理解与和解：她看见了她，这个带给自己无尽伤害和耻辱的母亲，也是一个穷尽一生，想要挣脱宿命、渴求温暖的战士。

“时至今日，我终于能够由衷敬佩她的勇气。”

Margot的读书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