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donna 第十五张录音室大碟『CONFESSIONS II』乐评机构 Pitchfork 全文乐评：

如果麦当娜发行她二十年来最好的一张专辑意味着什么？毕竟这个标准低得离谱。

按照她自己的说法，那三张共同构成她职业生涯最低谷的专辑——2012年的『MDNA』、2015年的『Rebel Heart』以及2019年的『Madame X』——都是她与 Live Nation 和 Interscope 签下那份灾难性的360合约所导致的结果。这份合约让她离开合作近三十年的华纳唱片公司，也严重束缚她的创作视野。2018年，在经纪人 Guy Oseary 发布『Ray of Light』周年纪念帖评论区，她终于忍无可忍地写道：「还记得以前我能和其他艺术家从头到尾一起做唱片的日子吗？那时我还能自由地当一个富有远见的人，而不是被迫去参加那些创作营——在那里，没有人能安静坐超过15分钟。」

过去十五年，是麦当娜职业生涯中最饱受攻击的时期之一。那些曾在她35岁时就讥讽她是「老太婆」的小报，如今又嘲笑她试图追逐青春——而当年，正是它们因为她「失去青春」而对她冷嘲热讽。麦当娜最出色的一些作品，往往诞生于逆境之中，比如「Human Nature」，正是对『Sex』一书引发轩然大波的回应，其中那句流传至今的「麦当娜式格言」：Express yourself, don’t repress yourself——至今仍振聋发聩。然而在失去真正能够施展创意的空间后，她只能不断推出诸如「Gang Bang」「Killers Who Are Partying」这类歌名、尴尬做作又沉重的作品，虽然期间偶有灵光乍现，但总体而言，麦当娜过去十年的作品，很难让人反驳那些批评者的说法——她确实创作出不少陈词滥调、敷衍了事的音乐。

麦当娜的第十五张录音室专辑『CONFESSIONS II』是她自2006年极具影响力的舞曲大碟『Confessions on a Dance Floor』的续作，其制作名单给出有力反驳。专辑16首歌曲有9首完全由麦当娜与原版的幕后缔造者 Stuart Price 共同创作；另有4首也只署名麦当娜、Price 与合作艺人。这不仅是麦当娜二十年来最好的一张专辑——再次强调，这本身就是一个低得甚至带点居高临下意味的标准——更是一部真正为她的作品目录增添分量的重要之作，让人重新想起她在90年代末至21世纪初那段无人能及的黄金时期：那些真挚、近乎自传式、又如梦境般迷离的音乐世界。

如果要为『CONFESSIONS II』寻找一张当代对应之作，那就是 Róisín Murphy 的『Róisín Machine』。那张专辑诞生于跨性别议题尚未成为舆论战场之前的时代，堪称一部耀眼杰作。Róisín Murphy 在充满质感、复古风格的俱乐部音乐背景下，以支离破碎却梦幻的方式讲述属于自己的生命故事。在『CONFESSIONS II』中，麦当娜与 Stuart Price 同样铺展开一幅辽阔的声音画布，却也不断聚焦于麦当娜此前从未涉足的风格：在采样 Lil Louis 经典作品「French Kiss」的「I Feel So Free」中，是令人战栗、仿佛高潮般释放的 Acid House；「Danceteria」则充满张扬跋扈的 French Touch 气息；「Fragile」则是一首充满渴望与情感张力的 UK Garage / 2-step 作品。

麦当娜早期能够成功——也是她当年一度难以获得唱片合约的原因——就在于她尽管缺乏系统音乐训练，却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音乐全才。她既热爱俱乐部里的舞曲，也迷恋街头收音机里播放的 Freestyle 与 Electro。她和 Stuart Price 在『CONFESSIONS II』中所呈现出的这种丰富多元且彼此交融的复古俱乐部音乐图景，仿佛正是在向她早年所接受的那份音乐启蒙致敬。

Price 一直坦率表达与麦当娜合作对他而言意义非凡。21世纪初，正是麦当娜将当时还默默无闻的他发掘出来，让他参与『Drowned World Tour』的制作，后来又与他共同打造『Confessions』专辑，这也成为他后来与 Kylie Minogue / The Killers 和 Dua Lipa 合作热门作品的重要起点。而他对麦当娜的喜爱，也体现在这张专辑近乎苛刻的细节打磨之中：例如「Danceteria」中那仅仅一瞬间闪现的 Rocksteady 节奏；「My Sins Are My Savior」向『Erotica』致意、「Betrayal」呼应『Bedtime Stories』、以及「L.E.S. Girl」的和弦进行令人想起『Ray of Light』：甚至有个值得一提的点是——这可能是麦当娜多年来第一张没有戴着金属牙套演唱的专辑。

当然，你并不需要成为 Stuart Price，只要写出一组 House 和 Disco 节拍，再让麦当娜负责旋律演唱，基本就可以确信，这会成为她多年来最好的一张专辑。（为什么那张充斥着 EDM 的灾难之作『MDNA』失败了？因为麦当娜的舞曲向来都是关于社交、欲望与情感，而 EDM 那种冰冷、像风险投资文化一样咄咄逼人的侵略感——虽然它自有存在的价值——却与这些特质完全背道而驰。）然而，『CONFESSIONS II』中贯穿始终的自传性主线，才是真正让它成为一部更出色、更复杂、也更令人满足作品的关键所在。

麦当娜将这张专辑形容为她当初为环球所撰写、最终被搁置的传记电影剧本的延伸。因此，我们才会得到「Danceteria」这样一首作品——它将弹跳感十足的 Disco、肮脏粗粝的 Electroclash 与性感的 French Touch 巧妙融合，趣味横生，同时讲述年轻时的麦当娜如何在 Roxy、Paradise Garage 以及同名俱乐部 Danceteria，把自己的Demo硬塞到DJ手中的往事。

她飞快地掠过那些属于麦当娜神话中，进而也是纽约下城传奇的人物：最早支持她作品的 DJ Mark Kamins；曾在夜店担任电梯接待、后来成为演员的 Debi Mazar；「Like a Virgin」封面的造型师 Maripol；以及那个最终没能走到一起的艺术家 Jean-Michel Basquiat。她提到 The B-52’s，唱起那些「让我疯狂」的波多黎各男孩，还短暂引用 Lou Reed 的作品。整首歌兴奋、躁动、充满失控感——正如第一次踏进夜店时的体验一样。对麦当娜而言，这也是一片真正的新领域，因为直到2023年回顾性的『Celebration Tour』之前，她一直刻意压制任何渗入自己作品中的怀旧情绪。

而与「Danceteria」形成镜像的，则是专辑感人至深的收尾曲「L.E.S. Girl」。这是一首如梦似幻般的摇篮曲，昏暗迷离的鼓机与轻柔吉他的搭配，竟令人想起早期的 Beach House。整首歌弥漫着一种在麦当娜作品中极少流露的温柔。她唱的不再是夜店里的故事，而是夜店之外的生活：为了付房租而勉强度日，穿着磨损破旧的衣服。「L.E.S. Girl」的歌词，比起麦当娜以往那些铿锵有力、近乎宣言式的作品，更像来自某个更深、更赤裸的内心：「He played guitar on St. Marks Place/Had a Marlon Brando face/Painted nails the same shade as his boots/Bleached hair, dirty roots.」歌曲结尾，麦当娜不断重复着「everything fades away 所有的一切终将消逝」，那份坚定中带着悲伤，让人想到她生命中那些过早离世的亲友、家人、合作伙伴与爱人。然而，「L.E.S. Girl」依旧呈现出一种受伤且毫无防备的状态——这是我几乎从未在麦当娜任何录音作品中曾听到过的。

「L.E.S. Girl」以及它前面的四首歌，也重新构成专辑前面三分之二的内容。「Love Sensation」「Love Without Words」等歌曲都执着于歌颂爱情及其治愈力量。乍听之下，这对于麦当娜来说相当反常，因为她一直拒绝把流行歌手塑造成一个疗愈世界、团结众人的角色；相比之下她更倾向于像最初的『Confessions』巡演那样，把世界描绘成一个本质上危险而混乱的地方。但当专辑最后五首歌开始集中探讨死亡以及代际创伤时，前面那些咬紧牙关仍坚持相信爱与希望的表达，也就变得顺理成章。

在「Fragile」这首伤痕累累的佳作中，麦当娜似乎唱的是她与弟弟 Christopher 之间矛盾的重重关系——Christopher 正是在这张专辑创作期间去世。而氛围绝佳的 Trip-hop 作品「Betrayal」写的是她已故的继母，在冷酷漠然之下实际上却隐藏着难以遏制的愤怒：「You betrayed me/You enslaved me/We’re together till the end.」而整张专辑最高潮的时刻，或许是与女儿 Lola Leon 合作的「The Test」，歌中麦当娜称呼 Lola 为「Little Star」——这正是她当年在『Ray of Light』时期对女儿的昵称。这是一个令人震撼又心碎的时刻：「Little Star, I tried to put you on a pedestal/You didn’t ask for all the flashing lights/I didn’t think of how it could disturb/Or how it hurt.」

Price 曾表示，『CONFESSIONS II』采用无缝混音的形式，不仅是在向原版『Confessions』致敬，也是麦当娜本人的初衷。她希望创作一张无法被轻易拆开、随便挑出几首塞进「Friday Night Vibes」之类歌单里的专辑。但这种反叛精神其实贯穿整张作品。麦当娜重新找回她那些巅峰时期作品中凭直觉行事、坚信「我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的创作方式。她最终交出的，不只是一张「还能听」的专辑，而是一张真正优秀的作品，既拥有她最擅长的流行音乐敏锐度，也拥有那些经典之作才具备的、复杂而幽暗的情感洞察力。

她或许既开创了 流行歌手不断自我重塑 这一文化现象的人，也将它发挥到极致；而这一次，或许正是她迄今为止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次自我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