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师说的“不深刻”,让我琢磨了好多年。
我读小学的时候,总是和“坏学生”一块儿玩。老师看见我跟那几个能打能闹的同学在一块儿,皱起眉,摇着头说:“你怎么总跟他混在一起?”其实那时候我和他们一起,是为了没人敢欺负我。
我比同班同学小一岁甚至两岁,个头矮,胆子小。我是一九七二年至七六年读小学,那几年正是学黄帅、张铁生的高潮,“反潮流”是挂在嘴边的词。虽然那时已经不让斗老师,学生之间打架却是家常便饭。同班的打,同年级的打,不同村的也打,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像我这样的,天生就是挨欺负的料。为了不挨欺负,我选择跟着他们。他们打架,我在后边站着,不冲前面,也不跑远,就站在他们身后,让他们知道我和他们是一起的,那时候管这叫“一个战壕的”。就因为这,我经常挨老师批,但我“屡教不改”。
后来换了一个姓陈的班主任,是个女老师。她的处理方法和以前的老师截然不同。以前的老师是我犯一次错误就处理一次,批评完了我心里就轻松了,事情翻篇了,可陈老师不这样。一次我又犯了错误,具体是什么事,记不清了,大概又是跟那几个“坏学生”混在一起打架被抓住了。陈老师沉着脸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自己叙述犯错误的过程。我老老实实说完,她不急着开口,就那么看着我。我低着头,等着她像别的老师那样劈头盖脸训一顿,训完走人。可她不,她说:“说说你的思想认识。”我说“我错了”“下次不敢了”之类。她盯着我问:“就这些?不深刻!”我赶紧又往深里检讨,把自己能想到的自我批评的话全说一遍,甚至深刻到:“我辜负了毛主席的期望,不配做红小兵。”态度诚恳,语气沉痛。她听完,脸上表情一点变化也没有,还是那句“不深刻。”我实在想不出还怎样深刻了。她终于说:“这事儿没完,你回去好好想,等我有时间再找你。”
我走出办公室,心却一直悬着,怎么也想不出再深刻检查的话来。接下来的日子,我天天竖着耳朵,怕她随时叫我,可她一直没找我。我刚有点松懈,她碰见我,淡淡地来了一句:“上次的事别以为没事了,等我有时间。”我立刻又紧张起来。那段时间我处处小心,不敢再犯任何错。没撑多久,我又犯了错,这次陈老师更不客气,在班里当着全班同学说:“你上次的问题还没解决,又出新的,你等着我处理你。”我像一个等着宣判的人,一天一天熬着,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叫我,不知道她到底要怎么“处理”我,那种悬在半空、随时可能坠落的感觉,比挨一顿打还难受。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终于再次把我叫到办公室。我的认识其实还是当初那些话,翻来覆去都一样。可这一次,她听完点了点头:“这次认识得比较深刻。”我当时不明白,同样的话,为什么上次“不深刻”,这次就“深刻”了?
长大后我才慢慢想明白:她从来不是要听我认错,她是要让我在漫长的等待和不安里,学会自我约束、自我管理。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追着那些“坏学生”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