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发生在新疆巴音郭楞，一片出了名的好牧场。6月底那会儿，草刚绿透，天蓝得跟洗过似的，牧民热那提·阿里木江正忙活着照料自家马群。母马刚下完驹子，那是匹生下来才7天的小马，腿还软着，走几步就得歇一歇，毛色油亮亮的，跑起来跌跌撞撞，看着就招人疼。

热那提那天早上还蹲在围栏边上，给小马驹喂了把草料，小家伙凑过来蹭他手心，软乎乎的。他拍了拍马脖子，心里盘算着再过俩月，这小东西就能跟着大马跑了。草原上过日子，牲口就是命根子，一匹马从生到养，哪一步都得费心血。正想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嗡嗡声，越来越近，听着跟一群大黄蜂似的。

一台无人机贴着草尖飞过来，黑乎乎的影子从马群头顶掠过。马这东西胆子小，尤其刚生完驹子的母马，护崽护得紧。那机器像只没头苍蝇似的，追着马群忽高忽低，机身转过来转过去，镜头死死咬住奔跑的马匹。热那提远远看见，心里一紧，冲那边挥手喊话，可风大，隔得远，那游客压根听不见，光顾盯着手里的遥控器屏幕了。

马群被逼着撒开蹄子疯跑，母马带头，小马驹跟在后面拼命追。刚出生一周的小东西，肌肉还没长结实，心肺更是嫩得不行，哪经得住这种撵法。跑了没多大一会儿，小马步子开始乱，前腿打绊，嘴里喷着白沫子，可那无人机还在头顶嗡嗡转圈，一点收手的意思都没有。热那提跑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小马驹一头栽进草地里，四条腿蹬了几下，身子一僵，再没动弹。

母马围着它转圈子，低头拱了好几下，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听着跟人哭似的。热那提蹲下去摸小马的脖子，还是温的，可胸口已经不跳了。他抬起头，太阳底下那个游客正站在几十米外，手里还攥着遥控器，表情有点发懵，嘴里嘟囔着我就拍一会儿，怎么就死了。

怎么就死了。这话问得轻巧。对那台无人机来说，小马驹只是取景框里一个移动的点，追一追，拍一拍，导出来修个图发朋友圈，配句"草原壮美，生命奔腾"，底下能攒一堆赞。可对热那提一家来说，那匹小马是他从春天就开始盼的，母马怀胎快一年才生下来，这7天里他天天夜里起来看两回，怕冻着怕饿着，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结果让一个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外人，十来分钟就给毁了。

有人说这游客不是故意的，不懂马，不知道小马驹受不了这种刺激。可不懂不是理由，草原不是摄影棚，动物不是道具。你手里那台会飞的机器，对它们来说就是天敌，是鹰，是狼，是追在屁股后头甩不掉的危险。无人机嗡嗡一响，马群脑子里只剩一个反应就是逃命，逃到脱力，逃到心脏炸开，逃到连气都喘不上来还不敢停。你以为你在拍大片，在它们眼里，你是来要命的。

热那提报了警，民警过来调查，那个游客低着头认了错，说是来旅游的，看着马群跑起来好看，就想拍点刺激的画面。最后赔了些钱，这事就算了结了。可钱能买回一匹刚活了一个礼拜的小马吗，能抹掉母马围着尸体转了一整夜那个画面吗。热那提后来跟人说，那天晚上他坐在帐篷外边，听着母马一声一声地嘶，声音传出去老远，整个草场上别的马都安安静静的。他说那种声音，你听过一次就忘不掉。

这些年旅游热起来，无人机越来越便宜，谁都能买一台拎着到处飞。草原上、湖边、沙漠里，抬头一看，天上总有几只嗡嗡响的小东西在转。多数人拍归拍，知道离远点，别惊着牲口。可偏偏有些人，非要贴着面儿飞，非要撵着跑，觉得那样拍出来有冲击力。你这冲击力是拿别人的日子换的，是拿活生生的命堆的。小马驹跑死了可以赔钱，可要是哪天这地方的人被逼得看见无人机就条件反射地攥紧拳头，那赔多少钱都找不回来那份信任了。

热那提把那匹小马埋在了草场东边，一处坡顶上，能看见整个马群活动的地方。他没立碑，就压了几块石头。他说等过阵子草长起来，那地方就看不出来了，可他心里永远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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