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时任武汉市副市长周季方,接到了被开除党籍的处分决定。一个跟着红四方面军翻雪山过草地、枪林弹雨里硬扛过来的老革命,没倒在敌人的炮火下,却因为听信了一句闲话,亲手把自己的仕途砸了个粉碎。
周季方捏着那张薄薄的处分纸,指节绷得泛白。
他打了二十年仗,身上留着三处伤疤。
子弹穿的,刺刀划的,雪山冻的,每一道都硬扛过来了。
这天他的手,却抖得连桌上的搪瓷茶杯都握不住。
他是四川宣汉人,生在穷得揭不开锅的农户家里。
十九岁那年,红四方面军打到他家乡,他扔下锄头就参了军。
那时候他没想过当官,也没想过能活到天下太平。
他只想着跟着队伍,让爹娘那样的穷人,能吃上一口饱饭。
川陕根据地反围攻,他拎着大刀往前冲,身边的战友一排排倒下去。
长征路上,夹金山的雪没过大腿,草地的烂泥吞了不知多少人。
他嚼着草根啃着皮带,硬生生熬到了陕北。
抗战八年,他在豫南打游击,钻山沟睡坟地,跟鬼子兜圈子。
解放战争南下,他跟着队伍一路打到武汉城。
一九四九年武汉解放,他留了下来,当上副市长,分管政法。
枪收进了枪套,日子安稳了,公章和权力也握在了手里。
他以为这辈子的险关都闯完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栽跟头的地方,不在枪林弹雨里。
一九五一年深秋,武汉市第二医院的财务室,丢了一千二百万元旧币。
偷钱的人叫王清,是医院的监委兼党支部书记。
他慌了神,想找个替罪羊把自己摘干净。
卫生局副局长宋瑛,早就跟医院副院长纪凯夫结了怨。
早前宋瑛被匿名举报,她一口咬定是纪凯夫干的,仇一直记在心里。
俩人一合计,把盗款的屎盆子,全扣到了纪凯夫头上。
他们说纪凯夫历史有问题,是贼喊捉贼的坏分子。
装赃款的花布包就明晃晃挂在阳台电线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栽赃。
区里牵头查了一轮,证据不足,把纪凯夫保释了出去。
宋瑛不甘心,转头就闯进了周季方的办公室。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只说自己受了委屈,只说纪凯夫的不是。
她半句没提王清的疑点,半句没提区里的调查结论。
周季方没派人核实,没去现场查看,就这么信了这一面之词。
他觉得自己是老革命,看人不会走眼。
他觉得下面的干部,不会跟他说假话。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给公安局下令。
把刚放出去的纪凯夫,再抓回看守所。
就这一句话,把一个无辜的人,又推进了冤屈里。
事情很快捅到了中南局纪委,人家一查,真相明明白白。
中南局给武汉打招呼,要求立即放人,立刻纠错。
周季方梗着脖子,不听。
他觉得是上级不了解情况,被别有用心的人蒙蔽了。
他顶着不办,还继续支持对纪凯夫的审查。
一件小小的盗窃案,就这么越闹越大,一直闹到了北京。
那时候全国正开展三反运动,正抓官僚主义的典型。
毛主席看到案卷,当场发了火。
一个长征老干部,偏听偏信,滥用权力,还公然对抗上级。
这不是活生生的官僚主义样板是什么。
批示很快下来,要求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一九五二年一月二十八日,处分决定正式公布。
周季方被开除党籍,移交司法机关,后来判处有期徒刑九个月。
武汉市委班子被改组,市委书记降职,市长也被撤职。
真凶王清和宋瑛,双双被开除党籍,分别判了刑。
消息传开,很多老战友都唏嘘不已。
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硬汉子,没倒在敌人的炮火下。
就因为听信了几句闲话,亲手砸了自己半辈子的前程。
九个月的刑期不长,可对一个守了半辈子信仰的老党员来说。
比挨枪子,比过雪山,都要疼得多。
刑满出狱后,他慢慢复出工作。
去中南局民政部当副部长,去五三农场当场长,后来当农垦厅厅长。
他话少了很多,性子也沉了下来。
再也不随便拍板,再也不偏听一面之词。
每件事他都要亲自跑,亲自看,亲自问,摸透了才开口。
一九七九年十月,湖北省委正式下文。
撤销一九五二年对他的处分,恢复他的党籍。
拿到通知那天,他坐在自家藤椅上,把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没人知道他心里是悔,是叹,还是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晚年他当了湖北省政协副主席,一九八六年离职休养。
一九九六年,周季方去世,享年八十二岁。
他这辈子,前半段在死人堆里挣命,后半段在跌撞里自省。
能扛住枪林弹雨的硬骨头,未必扛得住耳边的风言风语。
能闯过雪山草地的铁脚板,未必走得平权力里的弯弯绕。
人生最险的关口,从来都不在战场上。
在自己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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