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不是移民国家吗,现在为何排斥移民?其实,这跟我们对汉唐盛世祛魅一样,是个贯穿人类文明史的古老命题:一个强大的帝国,在敞开怀抱接纳“他者”时,如何避免被“他者”反噬?
过去,唐朝在大众叙事中是“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完美化身,是文化自信的终极图腾。然而,随着公众历史素养的提升,大伙开始用显微镜审视那层金粉之下斑驳的裂痕。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名词——“两脚羊”,成了这场反思的残酷注脚。
其实,“两脚羊”并非文学虚构,而是刻在史书上的血泪烙印。南宋庄绰在《鸡肋编》中冷峻地记录道:“老瘦男子谓之‘饶把火’,妇人少艾者名之为‘不羡羊’,小儿呼为‘和骨烂’,又通目为‘两脚羊’。”
这哪里是称谓?分明是人性彻底异化后的商品目录。当人被物化为可分类、可估价的“两足牲畜”,文明的堤坝已然溃决。值得注意的是,“两脚羊”一词虽在南宋文献中被系统记载,但其所指的惨剧,其高峰恰恰在唐朝灭亡后的五代十国。
相比之下,尽管“五胡乱华”时期也有人相食的记载,但并未形成如此系统化、标签化的“产业”。这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唐帝国崩溃所引发的社会失序与道德沦丧,其烈度远超汉末。
今年爆火的AI短剧《万妖图录传》中就有很多关于“两脚羊”的台词,其故事背景就是唐朝末年。比如虎妖居高临下地看着瑟瑟发抖的村民,语气轻蔑且残忍的说:“哼,京城里的贵人肉太酸,倒是这荒郊野岭的‘两脚羊’,虽瘦了些,但胜在新鲜。兄弟们,开饭了!”
再比如,流民在逃亡途中,面对无法抵抗的妖魔力量,发出无助的哀叹:老农:“在那些大妖眼里,咱们就是行走的‘两脚羊’,随时会被端上餐桌。”姜月初在斩杀虎妖后说:“从今往后,再无‘两脚羊’之说。只有猎妖者,与被猎之妖。你的道行,我收下了。”
五胡乱华是汉王朝走向灭亡之后的乱世,五代十国则是唐王朝走向灭亡之后的乱世,为何唐末的乱世会比汉末更加黑暗?甚至出现了“两脚羊”这种侮辱性称谓?根源就在于两者相似却又不同的移民逻辑。
汉朝与罗马帝国,作为古典世界的双子星,都曾犯下同一个致命错误:过度依赖“蛮族”雇佣兵。曹魏时期,曹操为补充兵源与劳力,大规模内迁羌、氐、匈奴、鲜卑等部族。这些“胡人”如同被引入花园的猛兽,在西晋“八王之乱”耗尽国力后,立刻掀起了“五胡乱华”的滔天巨浪。
李唐王朝则将这一模式推向了极致。得益于空前的开放与自信,长安成了真正的“世界首都”,来自中亚、西亚乃至欧洲的商旅、僧侣、使节络绎不绝。更重要的是,唐廷大量任用胡人将领,委以重任。
安史之乱的主角们——安禄山(粟特/突厥混血)、史思明(突厥)、哥舒翰(突骑施)、仆固怀恩(铁勒)、高仙芝(高句丽)……无一不是手握重兵的“外籍”节度使。他们位高权重,堪比今日的州长兼军区司令。
这种“拿来主义”的便利背后,隐藏着巨大的风险。因为同化一个异质文化群体,是一场需要数代人耐心浇灌的漫长工程。而李唐的疆域扩张速度,远超其文化整合与政治吸纳的能力。帝国像一个贪吃的孩子,塞进嘴里的食物太多太快,最终导致了致命的“消化不良”。
爆发于755年的安史之乱是第一声丧钟。它不仅是军事叛乱,更是一次由未被同化的移民精英集团发动的、对朝廷权威的致命挑战。虽然叛乱最终被平定,但藩镇割据的局面已成定局,中央对地方,尤其是对那些胡化程度很深的河朔地区的控制力名存实亡。
到了唐末,黄巢起义席卷全国,彻底摧毁了帝国的经济与社会基础。此后,朱温等军阀纷纷登场,开启了五代十国的序幕。这是一个比安史之乱时期更加碎片化、更加野蛮的时代。失去统一权威的约束,各地军阀为了生存不择手段,“两脚羊”的悲剧便在这片权力真空的废土上肆意上演。
从汉到唐,历史为我们上演了一出惊人相似的悲剧:开放带来强盛,强盛催生傲慢,傲慢导致盲目的人口与文化扩张,而缺乏深度同化的扩张,最终又反噬了帝国自身。
今天,当美国社会因移民问题而撕裂,其精英阶层所忧虑的,或许正是汉唐故事的现代回响。一个国家可以欢迎移民,但如果缺乏有效的文化熔炉机制,无法将新来者真正锻造成共同体的一员,那么所谓的“多元”就可能演变为“撕裂”,“包容”也可能滑向“放任”。
“两脚羊”的幽灵提醒我们,和平、秩序与人性的尊严,从来不是历史的默认选项,而是需要智慧、力量与远见去精心守护的脆弱成果。万邦来朝的盛景固然令人心驰神往,但比开放更重要的,是如何消化开放所带来的复杂性。否则,昔日的荣光,就会成为明日地狱的序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