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力资讯网

母亲的缝纫机 母亲走了,走得很痛苦。在重症病房的那几个月,探访时间被严格卡在十

母亲的缝纫机

母亲走了,走得很痛苦。在重症病房的那几个月,探访时间被严格卡在十五分钟里,像掐着秒表计算离别。我托了一位当医生的老同学问询,她直说:“接回家吧,家人能陪着,也不用花那么多冤枉钱。”我觉得有理,便向家人提议,却未被采纳。临回广州前,我独自去了趟老屋。

老屋还是旧时模样,沙发、电视都沉默地待在原地。我环顾一圈,猛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来——那台跟随母亲大半辈子的缝纫机,不见了。

我拨通父亲的电话,他身体尚好,头脑也清醒。我问起缝纫机,父亲淡淡地说:“卖掉了。”

那一刻,电话这头的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们卖掉的不只是一台机器。那是我们家的“编年史”,是母亲一生的注脚,是一台应该世世代代传下去的“传家宝”。更让我心寒的是,母亲还活着,他们就这样处置了她最珍爱的东西。

记忆被那声“卖掉了”拽回了六十年代。

那是一九六二年到六五年之间。父亲虽是部队排级军官转业,但母亲作为随军家属,一直没有正式工作。从一九五八年到一九六四年,她一直在“打烂仗”——去工地上锤石头,右手食指被大锤砸残,至今我记得那根弯曲的手指;大约是一九六二去农村中小学代课,那时我还不到三岁,被放在教室最后一排,坐在后排的学生趁母亲转身板书,使劲掐我的脸。下课抱我出教室时,母亲发现我脸上紫一块红一块,她瞬间明白了一切,眼眶红得让人心碎。

生活的转机,是从一台缝纫机开始的。

那年,安顺市民主路街道居委会组织缝纫社,考虑到母亲是转业军人家属,便来请她加入。母亲高兴极了。但缝纫社配给她的,是一台破旧不堪的老机器,用起来极不上手,效率远不如旁边用新机器的工友。父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不甘心让妻子就此屈居人后。他咬咬牙,向单位借了好几百块钱——那在当时是一笔巨款——为母亲买了一台崭新的缝纫机。为了还这笔债,父亲省吃俭用好几年。

从此,缝纫社也响起了我母亲“哒哒哒”的缝纫机声。那声音清脆而有力,像一颗小小的发动机,驱动着我们清贫却充满希望的日子。

又过了两三年,大约是一九六五年,组织上的关怀再次到来。母亲初中毕业,在那个年代算有文化的人,又是转业军人家属,在缝纫社的表现也出色。经一位在市粮食局当主要领导的老红军介绍,安顺市人事局安排母亲到市财税局工作。她成了一名职业稳定的机关工作人员。缝纫机也随着母亲,从缝纫社搬回了自己家里。

从那以后,我们一家五口一年四季的衣裳,全由这台缝纫机包揽。每到春节前,母亲必定熬夜为三个孩子各做一套新衣,款式还总能赶上时代的步伐。

我记得特别清楚——一九七七年,我到工厂当工人,母亲为我做了一套中山装;一九七九年,我考上大学,她又做了一套。站在镜子前试穿时,我总觉得自己是被母亲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体面。那种心情,是她用仪式感包裹的爱。

后来我读完研究生,四处找工作。母亲早已不再年轻,那台缝纫机也铺满了岁月的沧桑,但战斗力丝毫不减。她又为我赶制了一套夏装。我就是穿着那套衣服,走上了社会,去追寻人生的新起点。

如今,缝纫机没了。

可每当我闭上眼,那“哒哒哒”的声响依然在耳边回响。那是母亲用残损的手指、用熬夜的红眼、用一辈子的倔强踩出来的节奏。它和生活的勇气一道,合奏着一首曲子——命运不相信眼泪。

父亲或许不会懂,我失落的不是一件旧物。我失落的是,他们把一段有血有肉的家史,当成废铁卖掉了。

但没关系。只要我还记得那声音,母亲就还坐在窗前,低着头,脚踩踏板,为我缝着明天的衣裳。

那台缝纫机,从此活在我的文字里,成为我们家族永不褪色的传家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