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90年代,我去参加大个家的家祭。去革命公墓给大个的爷爷奶奶扫墓。回来的路上,我问大个:你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大个的奶奶,小名小刚豆!据说这个小名是他爷爷叫起来的,呵呵,一想起自己奶奶,大个又皱眉又开颜,他说:
我奶奶脾气不好。小的时候,奶把我抱起来颠呀颠,吓得我直哭!我妈这辈子唯一怕过的人就是我奶奶。有一回我妈带我去爷爷家,还没进那小楼呢,就听见我奶奶跟那嚷嚷呢,拿她们家乡话骂我爷。吓得我妈扯着我的手掉头就跑!
是吗?你奶奶那么凶啊!
哎,没办法,大个听到这里也叹了口气:我奶奶脊椎里有一块弹片,取不出来了,经常发炎,造成了一系列的问题,你想想,那弹片是铁壳子,能镶在人体里吗?一犯起病来,那个痛呀!痛的浑身哆嗦!
我小的时候不懂这些,直到我自己打了仗,也负了伤,伤痛的时候我就想起奶奶来了…
可惜她活着的时候,我也没怎么尽孝,我奶走的早,我上小学五年级就走了…
是吗?小刚豆最后就这么谢幕了,看着那红星军帽下,空军小参谋的脸,回头再望望那片位于西长安街上的翠柏苍松,微微小山!
大个的爷爷,奶奶,还有我的父亲,母亲,此时都住在一起,成了邻居。看到我和大个一起来给他们扫墓,等我们走了,他们会不会聊点什么呢?
也许他们会凑在一块聊点家长里短,这边说,看看,我闺女又来瞧我了。
那边说:看,这是我们家大孙子!
对了,后来我问大个:
你爷爷在最后的日子里,和你巧凤奶奶的孙子,也就是他的孙子,相认了吗?
没有!
我爷说了,不要惊动人家。就跟那个徐同志讲,他奶奶曾经救过一个老革命,所以现在,当年被他奶奶救的这位老人,想见见自己恩人的后代!
为什么呀,爷爷为什么不和他的儿子孙子们相认呢?那不是就是他的亲生后代吗?
嗐!我爷爷说了,没必要,不要打扰人家的生活了!
大个一边开车,一边向我娓娓道来。
原来解放之后,老大个惦记着自己的孩子,就派人去宝鸡打听,可打听来的结果呢,又是造化弄人!老大个仰天长叹一声。他娘个天爷爷呀,你怎么把这么多奇缘奇事都安在我身上了呀?
原来当年那个小窑工打听的消息,岔劈了!巧凤根本没死,死的是徐家大婆,是徐瘦狗的大老婆。这婆子素来养尊处优,平时里还讲究喝个绿茶甜水啥的呢。结果外出奔逃时,喝了口荒井里舀出来的水,肚子疼了半宿,第二天就踹腿了!
徐瘦狗草草的把老婆安葬了,就带着一家人奔宝鸡城了,乡下住不下了。他那个倒霉儿子给他引来了祸事,听说是和人家抢一个唱秦腔的女戏子。招来了官府之祸!
到了宝鸡之后,这徐家不知怎的,遭了魔咒似的,也是瘦狗天天跟他那个拽子儿子干仗,结果儿子一赌气,吃大烟膏子死翘翘了,瘦狗一见这情景,也是又悔又恨呀,那毕竟是自己亲儿,便生了一场大病。哦,对了,还有他那个躺在炕上腻腻歪歪的老二,也不腻歪了,抬腿走人了!
此时的徐家,倒是清静。
一个小院里,除了个随身的老妈子,就是瘦狗带着小儿子,也就是他那个靠借棒槌得来的儿子,还有巧凤,就这么仨人过吧,他们老太太早没了。
把孩子送到宝鸡城里的官立小学,在那念上了书,徐瘦狗也别无他求了。又过了几年风雨飘摇的日子,他这辈子福也算享到头了,孽也算造个够了。于是也嘎登咽气了!
这就剩巧凤自己带着儿子度日子。可问题是徐家门里人可不干哩。一帮人跑过来争财产,毕竟家族里人都等了这么多年了,他们天天来闹,巧凤也害怕呀,没法子。在威逼利诱,两重夹击之下,她二嫁给了徐瘦狗的一个本家堂弟,图个安稳!这人据说是在城里的军械厂当头头,也喝过点墨水!
然后呢?
在解放之后,登记户口的时候,这三个人又是一个新家了!
最后还落了个工人出身,也挺好!
等大个儿派去打听事儿的这位小干事,费了半天劲,找到宝鸡城里这户人家的时候,来应门的已经是个高个子的小伙子了!
他十六七了,长得眉清目秀,既有巧凤的灵动,又有大个的英武,见家里来了客人,小伙子转过头喊了一声:叔,咱家来人了!
据说这小伙子一辈子都管他的继父叫叔,原因是他深爱着他的养父,当然在小伙子的心目中,那就是他的亲爹,此人名为徐寿田!
还能咋着,人家日子都过下来了!大个这会儿,正跟军校里抓耳挠腮的回炉作画图题呢,小刚豆在她的战线上,天天挥舞着胳膊给人家讲话呢。巧凤参加了街道的缝纫厂,在缝纫机边缝军装呢?巧凤的爱人,此时是宝鸡某工厂的徐工程师,儿子是个中学生,要忙着入团!
大个再也没有和巧凤见过面,只是让那个干事,逢年过节送点牛肉干奶粉去,有红糖。对。巧凤爱喝红糖水。又帮巧凤的儿子安排在一家中学教书。守着他娘!
至于理由吗?还是那句话,徐家以前帮助过一位老干部。
行啊,知道挺好的就得了。放心了!
拿着那一家三口的照片,老大个的泪水啊,就敞开的流吧,蜿蜿蜒蜒,哗哗啦啦,就像是当年他顶着月亮趟过的那条小河。
脚下是初秋微凉的河水,身后是巧凤一声含泪带血的嘱咐:
大个!你好好活人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