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冒着寒风坐了半天绿皮火车,又转两趟摇摇车般的中巴,提着糕点推开那扇虚掩的木板门时,与陈年霉味混着冷气扑面而来的是令我难以接受的一幕。
姑姑蜷在灶膛边一把破竹椅上,身上盖的旧棉絮已经板结,看不出花色。屋里冷得像冰窖,灶是冷的,水缸是空的。她的小儿子,我的表哥,蹲在门槛上抽烟,烟灰长长一截,将落未落。他媳妇在里屋摔打着什么,发出刺耳的声响。
“姑姑。”我喊了一声。
竹椅上那团“棉絮”动了动,慢慢转过一张脸。我心头猛地一紧。那几乎不是一张六十出头农妇的脸,而是一张被抽干了所有水分与丰腴、只剩下一层黄褐色皮肤紧紧包裹着头骨的骷髅。眼窝深陷,目光涣散,像两口枯井。
表哥苦笑,对我摇摇头:“……谁都认不得了。前些天,指着我和她媳妇,跟邻居说是‘房东两口子’,问我们收的房租太贵,能不能少点。”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底下是日复一日的麻木,“吃饭要人喂,冷了热了不知道说,拉撒在身上……医生说,小脑萎缩,阿尔茨海默,晚期了。”
我喉咙发堵,把糕点放在旁边落满灰的矮凳上,蹲下身,想握住姑姑那双搁在膝上的手。那手嶙峋如鸡爪,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皮肤上全是纵横的裂口和老茧。当看到我时,那双枯井般的眼睛,忽然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那干裂起皮的嘴唇,哆嗦着,嚅嗫着,发出一个模糊却异常清晰的气音:“……文……崽。”
表哥猛地站了起来,撞倒了脚边的矮凳,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里屋的摔打声也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姑姑指尖那点微弱的冰凉,和她眼里骤然点亮、随即又被更浓重的迷雾覆盖的一星火花。她认不出她为之操劳半生、此刻就站在眼前的儿子,却认出了这个几年见不了一次的、她曾经用最干瘪的乳房和最粗糙的掌心疼爱过的侄子。
记忆的废墟上,竟然还立着这样一根残柱,孤零零的。他的侄儿,知道姑姑的一生,就像一幅浸透了血泪的残破画卷。
她四岁上没了娘。记忆的开端,就是饥饿和寒冷。她是扯着疯爹的衣角、吃着百家残缺的饭粒长大的。十二岁,个头还没灶台高,就被送到邻村一户“有点闲粮”的人家当“小帮工”,没有工钱,只为了每天两顿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和一个可以蜷身的灶角。二十岁出嫁,村里人都说“苦秧子总算找到地了”,婆家有瓦房,男人身板结实。
谁曾想,那结实的拳头,后来大多落在了她身上。男人酗酒、赌博,在外头有了相好,回家稍不顺心便是拳脚相加。她不是没反抗过,拖着青紫的脸去男人混迹的地方寻,换来的是一次比一次更凶残的殴打,最重那次,肋骨断了两根,在潮湿的床上躺了半个月,自己硬挺了过来。为了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她咽下血泪,把所有的苦楚都嚼碎了,混着粗粝的糠菜,吞进肚里。
男人四十岁上,喝醉了跌进冬天的水塘,再没上来。从此,一个女人,拉拽着三个半大孩子,在几亩薄田里,把自己当牲口一样使唤。皱纹早早地、深深地刻进她的额头和眼角,背也佝偻下去。
日子刚有点微光,孩子们大了,成家了,孙子孙女绕膝了,命运的铡刀再次落下。大儿子在工地咳血,查出来是肺癌,晚期;小女儿胸口长了硬块,乳腺癌,两次手术,家底掏空,人垮了;小儿子,我眼前这个沉默抽烟的表哥,从脚手架摔下,脊椎受损,再也站不起来,也干不了重活。两个儿媳,一个跑了,一个虽在,却也只剩下一张冷脸和无穷无尽的抱怨。
生活的重轭,一圈又一圈,死死套住这苦命女人的脖颈,直到她再也喘不过气,再也直不起腰。短短几个月,不到六十的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糊涂”。起初是忘关火,烧穿了锅底;后来是走丢,在村后的坟山转一夜;再后来,她彻底忘了自己儿孙的名字,忘了回家的路,甚至忘了饿,忘了冷。有时一碗冷饭,她能放在灶头,吃上好几天,直到发馊。人,就这样眼睁睁地,迅速瘦成了一把真正的、轻飘飘的骨头。
我守在那个冰冷的灶屋,看着姑姑偶尔清醒一瞬、更多时候沉浸在自己混沌世界的面容,那一刻,我忽然恐惧地意识到,姑姑正在被一种无可挽回的力量,拖进记忆的深海。那些具体的、清晰的、日复一日的折磨——拳头的疼痛,肋骨的断裂,孩子们病中的呻吟,瘫倒在床的无助,儿媳冷眼的刺骨——这些构成她一生悲苦具体形态的东西,正在被海水溶解、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边无际的、混沌的茫然,和偶尔浮出水面、毫无逻辑的碎片:比如几十年前她带着去赶集的侄儿。
这哪里是简单的“忘记”?这分明是一场惨烈到极致的生存策略。当意识再也无法承载这超负荷的、连绵一生的尖锐痛苦时,大脑仿佛启动了一场悲壮而绝望的“焦土撤退”。它焚毁储存具体事件的地图,炸断通往清晰记忆的桥梁,将守卫者自己放逐到一片没有任何坐标的荒原。她甚至无法再感知自己正在被“保护”,她只是活着,以一种极其微弱的生物本能,活在一片由自身巨大苦难所蒸发形成的迷濛中。
表哥送我出门时,忽然哑着嗓子说:“有时候我觉得,妈这样……也好。苦了一辈子,总算……什么都不用想了。”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啥也没说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