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5月23日，广西东兴，广西与越南签署110千伏深沟至芒街联网工程购售电协议，重启对越送电。停了7年的对越送电就此重启，第一阶段近6800万千瓦时电，顺着线路越过边境往南走。

同一年，东北电网这边记着另一笔账：据海关数据显示，中国从朝鲜进口电力约5.36亿千瓦时，金额约1.57亿元。一边是我们把电往外送，一边是人家把电往里卖，钱还是我们掏。

同样是接壤的邻国，同样能跟中国电网搭上线，为什么越南追着要买，朝鲜不但不要，还反过来卖给我们？

越南不是没水。红河和湄公河从境内穿过，径流总量8400亿立方米，排在世界第12位。问题出在地形上——流经越南的河段太平，几乎找不到可用的峡谷，修不出靠大落差发电的电站。

越南大型水电开发受地形条件制约。剩下的路只有一条：在流量有限的小支流上零敲碎打。水电这一门，越南从一开始就被地形卡住了上限。火电这条路更堵。

越南自己有鸿基煤矿这样的世界级优质煤矿，年产约5000万吨，可发电机组多是苏联时代援助和21世纪初从日本引进的老家伙，度电耗煤高得离谱，自家的煤不够烧，每年还得进口约3000万吨。

2022年进口了3190万吨，赶上能源价格上涨，花的钱多了六成。新建煤电又推不动：北部规划的永昂2号火电站，发电能力120万千瓦，审批过程中土地、环保、排放、燃煤供应一样一样地拖，日本投资方2020年干脆撤资，项目无限期搁下。

核电也没兜住——宁顺省2000兆瓦的核电站计划被越南国会以安全风险否决，日方退出的宁顺二号预算从100亿美元一路飙到270亿美元，直接黄了。

水电有天花板，煤电没人投，核电被否决，电网还调不动南边的富余电。南方吃掉全国一半以上的电力消耗，发电有盈余。北方工业区偏偏最缺，南北主干电网输送能力至今只有约5000兆瓦，输电损耗率超过10%。

三条路全堵，剩下的只有从外面买。代价来得很快。2023年五六月，北部电荒集中爆发，越南电力集团自己测算热季北部缺口在1600到4900兆瓦之间，最坏能到8000兆瓦。

世界银行估计，这两个月的停电给越南造成约14亿美元损失，相当于其GDP的0.3%。北宁、北江的工业园区突然断电，有的园区24小时轮流停，三星、富士康、佳能、立讯精密的厂子全在里面，全国超过1.1万家企业收到限电通知。

三星2022年从越南出口的产品有650亿美元，摊到每天约1.78亿美元——停一天电，账面上就少这么多。越南欧洲商会直接致函政府，说再不动手，越南"可靠全球制造中心"的名声就要砸了。

这就是深沟至芒街那条线为什么会在7年后重启的原因。中越电力联网2004年起步，到2022年已经是5个通道7回线路，累计对越送电近400亿千瓦时，九成以上是清洁能源。

越南要的不是援助，是能马上到位的电，而中国这边的电，恰好能沿着现成的线路直接送过去。

再往北看一千多公里，鸭绿江上的合作完全是另一副长相。云峰水电站在吉林集安，1958年10月开工，1965年第一台机组发电，总装机40万千瓦，多年平均发电量17.5亿千瓦时。

厂房里4台10万千瓦机组，1号和3号额定频率50赫兹，往中国东北电网送。2号和4号是60赫兹，往朝鲜送。各以2回220千伏线路分别接进两国系统。渭源水电站也是一样的做法，50赫兹和60赫兹机组各3台，各送一边。

这种设计体现了两国电网频率差异——中国50赫兹，朝鲜60赫兹，同一座水轮机的水，只能靠两套机组分头变成两种电。这套安排的源头在1955年成立的中朝鸭绿江水力发电公司。

当年定下的分法不是股权分成，而是物理分界：水丰由朝方运行管理，云峰由中方运行管理，发的电两国各拿一半。这个框架一走就是几十年，理事会、分工、分电比例都固定在那里。谁想多送一点、多买一点，动的都不只是几条线路，而是当年那张桌子上定死的规矩。技术这道坎，制裁又给焊死了。

联合国现行对朝制裁清单里，禁运的是煤炭、铁矿石、海产、纺织品、精炼石油产品这些，电力出口本身并没有被直接列进去。

可制裁严格卡住了朝鲜进口石油和电力设备，大型电力项目还得报安理会审批。要把两个频率不同的电网大规模连起来，交汇处必须建变频站，而相关设备获取也会受到制裁影响。

2012年中朝曾经探讨过电网联网，因为制裁的影响放下了。朝鲜的火电厂据研究机构描述多是1970年代的老设备，效率下滑严重，新设备又进不来。想改造，手里没工具。更关键的一层，是朝鲜未必急着要这笔电。

据研究机构描述，其电力分配按优先级来：军工企业排第一，政府机构第二，民用排最后。工业规模有限，主要集中在核心产业，普通家庭用电大头是照明和手机充电，靠计划供电加上偶尔停电，勉强也就转过去了。

Nautilus研究所的报告说，朝鲜电网实际上是一堆日益分散的局部电网，缺备件，靠拆偏远线路上的金属换粮食，整体在退化。就算在平壤，停电也频繁，距平壤100公里的村庄，居民用电常常只在午夜到凌晨5点之间供应。

这样的用电结构，大规模从中国买电既接不进，也不划算。自己的路它另有一条。2013年朝鲜制定《再生能源法》推太阳能和风能，据朝中社2020年12月的报道，一年内太阳能发电能力增加约86%。

平壤不少小区的屋顶和阳台上都装了电池板，有说法称开城这类边境城市居民楼的普及率接近九成。买中国的电要谈频率、谈设备、谈安理会，装几块板子谁也不用求。这一比，朝鲜宁可用手边的办法凑合。

接不进大规模买电，不等于线上没有电流。共管电站每年分给朝鲜的那一半电，在满足国内需求之后总有剩，剩下的它就沿着现成的线路卖过来。据多家媒体报道，2023年这笔生意约5.36亿千瓦时、约1.57亿元，占了朝鲜对华出口额的7.64%。

据海关数据二手转述，2024年前4个月约1.77亿度、5478万元。电主要进辽宁、吉林，融进当地电网。东北为什么愿意接？账很实在。据多方转述，这批电的售价约0.29元一度，低于东北火电的平均水平，主要用来填电网的边际缺口。

更要紧的是它快——风电突然减弱，或者哪座火电厂突发故障，这股电15分钟内就能顶上来，把一次拉闸限电挡回去。距离也占便宜：从朝鲜输到辽宁，线损只有2%，而从内蒙古送电到沈阳，损耗要到8%。

同样一度电，走这条短线到用户手里剩得更多。花小钱买近处的余电补位，这买卖东北没有理由不做。但要看清一件事：买余电和联电网，是两码事。

鸭绿江上那几座电站是几十年前就架好的通道，走的是现成的机组、现成的线路、现成的分电规矩。真要把两国电网连成一张网，绕不开变频站和成套电网设备，而相关设备进口受到制裁限制。

丹东方向的中朝电网接口至今还停在66千伏，而中国往越南这边，已经在往500千伏推进，广西到越南广宁的500千伏联网原计划2026年投产。一个是几十年不动的老接口，一个是一路加粗的新干线，差距摆在电压等级上，一眼就能看明白。往越南送的这条线，从来也不是慈善。

2024年中越双边贸易额突破2606.5亿美元，同比增长13.5%，中国连续20多年是越南第一大贸易伙伴。中国在越投资企业超过1200家，覆盖光伏、消费电子、家电、汽车，当年对越直接投资超过25亿美元。

北宁、北江那些一停电就要减产的厂房里，装着的是中国产业链自己的一环。电送过去，保的是那条链子不断。越南的制造业越离不开这股电，双方在产业链上的位置就绑得越紧。

所以标题里那两件反着走的事，其实各有各的道理。越南是刚需外购——地形、煤电、核电、电网四头堵死，自己短期里补不上这个窟窿，只能沿着中国的线路买。

朝鲜是制度和技术双重不接——60赫兹的电网、1955年就定死的各半分界、被制裁卡住的设备，再加上一个用不了多少电的民用盘子，中国的电既送不进去，它也不想要。

至于它反过来向我们卖，那是把共管电站分到手的余电换成外汇，我们买下来，也确实划算。7年后重启的那条110千伏线路，如今还在往南送电。鸭绿江上的那几台60赫兹机组，也还在按当年定下的规矩转。电往哪边流，从来是谁离不开谁的事。

参考资料：

朝鲜能源前景与能源安全.鹦鹉螺研究所

广西与越南正式签署110千伏深沟至芒街联网工程购售电协议.央视新闻

2024年度跟踪评级报告（中国南方电网有限责任公司）.中诚信国际

云峰水电站.百度百科/中水东北勘测设计研究院

水丰水电站.《中国大百科全书》第三版网络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