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年有一组数字挺有意思。今年前三个月,脑机接口企业拿到的融资,已经超过去年全年。半年时间,900多亿资金涌进具身智能行业。上海、北京、浙江这些地方,未来产业基金一个接一个地设,个别规模直接上百亿。
数字很烫手。但比数字更烫的,是各地布局的热情。
8月3日《经济日报》头版发了篇文章,署名“本报调研组”,标题叫《防止一哄而上乱烧钱》。在报社里,“调研组”三个字印上去,分量是不一样的。这玩意儿不是普通评论,是带着系统性调查来的。
文章列了一组数,看得人有点愣:几乎所有省份都在“十五五”规划里提了氢能,29个省份写进去了生物制造,20多个省份提到了具身智能。量子科技、脑机接口、6G这三个方向,也差不多有一半省份在跟。
六个方向,三十一个省份,基本人手一份。
三种搞法,各有各的问题社科院工经所的研究员渠慎宁在文章里说了句话,值得琢磨。他说产业热度高不代表就是一哄而上,真正该警惕的,是地方脱离自己的底子硬跟。用他的原话,“把概念当项目、把规划当产能”。

文章梳理了几种典型。
头一种,没那个条件硬要上。有些城市没有工业副产氢,也没有风光绿氢的资源,更没有重卡货运或者钢铁化工这类用氢的场景,结果加氢站照样建。截至去年6月,全国建成投运的加氢站560座,平均每座站服务的车只有43辆。绝大多数站和运营商都在亏,全靠财政补贴吊着口气。没资源成本就压不下来,没场景需求就起不来,这种地方硬建加氢站,跟给旱鸭子买潜水服差不多。
第二种,同质化得一塌糊涂。产业八字没一撇,先把园区立起来,这事在不少地方挺常见。花了不少钱,规划做得也漂亮,结果入驻企业没几家,厂房空着一大片。更麻烦的是各地都想自己搞一套完整的产业链。光氢能这一项,全国大约20个省份说要布局全产业链,里面有好多是非资源型的内陆地区。氢这东西储运成本高、损耗大,绿氢制取又得靠风和光。如果这些地方都从头到尾建一套,后面重复建设的窟窿有多大,不难想。
第三种最有意思,大家不约而同往最没门槛的地方挤。一说发展具身智能,就往整机组装那条道上扎,核心的减速器、灵巧手、专用芯片靠外头买;一说商业航天,就奔卫星总装这类环节去,核心芯片和星上载荷没人碰;一提6G,就侧重终端制造那块,空天地一体基站和底层芯片的投入少得可怜。渠慎宁的原话说得很直接:“涌向单一低门槛赛道的后果是容易形成低端重复、核心空心的局面。”
这事以前就出过,但这次不太一样文章回顾了一下,说过去几十年里,从钢铁水泥到光伏风电,再到共享单车和社区团购,“一哄而上”的戏码反反复复上演过。

但未来产业可能更麻烦。文章里给了一个判断,这玩意儿有“四个10”。10年培育周期、10亿元级投入、10%左右成功率、10次方级成长空间。高技术门槛加长周期,意味着试错成本不是一般的高。光伏当年也很多人扑进去,但至少技术路径相对清楚,市场也看得见。量子科技、脑机接口这些方向,技术路线都没完全定下来,基础研究得磨好多年,人才储备也不是砸钱就能买来的。没基础硬追、没积累硬上,结果大概率不是“弯道超车”,而是直接翻车。
泡沫不是最可怕的,该不该冷静一下当然得说句公道话,泡沫本身不一定全是坏事,所有热闹也不等于乱来。苹果、特斯拉都是泡沫里长出来的。真正的问题在于,如果一个产业热到从沿海到内陆几乎每个省都想进去分一块,而且大家选的切口惊人地一致,那就得琢磨琢磨了。这到底是市场的自发选择,还是“别人都在干所以我也得干”的跟风?
文章最后点了一句,说“必须把需要和可能统一起来”,“坚持全国一盘棋,因地制宜、错位发展”。话不重,但指向很清楚:有些地方可能把未来产业当成了政绩工程的新出口,却忘了问自己一句最朴素的话,这事,我真能干成吗?

产业变革的机会窗口就那几年,错过了确实可惜。但比错过更可惜的,是把子弹全打偏了,最后风口过去了,只剩下一堆空着的园区和一屁股债。
布局未来产业,本质上是在押注“明天的大国博弈赛道”。但“抢赛道”跟“建生态”是两码事,“铺摊子”跟“强实力”也不是一回事。
当一个东西热到几乎每个省都想挤进来的时候,最需要的可能不是更多的政策、更多的钱,而是一份冷静的判断。泡沫会退,热钱会散,最后能留下来的,永远只有那些真正有技术、有根基、有比较优势的人和地方。
《经济日报》这次喊话,不是在泼冷水,而是在说一句大实话:别让“未来”还没到,就先被这股子热闹劲儿给冲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