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米元章，三十八岁那年把自己关在倦游阁里，写了一卷《辨法帖》。

外人看他是一朝书画学博士，其实他自个儿清楚，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不是官帽，是古人那点笔痕墨迹。他说自己无富贵愿，独好古人笔札，每涤一砚展一轴，不知疾雷之傍而味可忘——这话不是装，是真到那个境地的人才写得出来。他还念叨陶弘景当年愿为主书令史，说那大是高致，自己一念不除，行年四十，怕死了变蠹鱼，钻在金题玉躞堆里游而不害。

《辨法帖》写的就是这人干的事。唐太宗当年购王羲之书，使魏征褚遂良定真伪，到了本朝，太宗购古今书，却叫王著来辨精粗，定了十卷法帖，就是后世说的《淳化阁帖》。米芾拿过来一翻，摇头。一手伪帖大半，甚者把千字文塞给汉章帝，张旭算成王子敬，俗人学智永的也算成逸少。他说其间以子敬及真智永当逸少的，犹不失为名帖，其余那些，连这都够不上。

他记得在检校太师李玮第，看过侍中王贻永收的那卷晋帖，里头武帝、王戎、谢安、陆云辈，法若篆籀，体若飞动，王著却委而弗录，独取了郗愔两行——八十卷里就留这两行，叫人慨叹。又在刘孝孙处见柳公权跋子敬送梨帖，柳公权是唐名家，尚且把太宗卷里辨出的逸少一帖连在后头，自己还说又一帖，不知其为逸少。唐名家尚如此，王著那边就更别提了。

长安李氏收的逸少帖，是贞观所收第一帖，著名了，已非逸少真迹，余可知矣。米芾抱疾端忧，养目文艺，思而得之，粗分真伪，因跋逐卷末，说要贻好事同志，百年之后必有击节赏我者。

这话狂，但他说得坦然。三十八岁的米芾，集古字还没全脱，人已先疯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