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民众有权知道，政府是否正在浪费他们为之买单的军事力量。由于对对伊战争迟迟没有取得进展感到沮丧，总统唐纳德·特朗普陷入了威胁报复与后撤之间的循环。官方说法是，特朗普的克制意在为正在进行的外交谈判留出空间。

但在非官方层面，特朗普迟迟不愿全面升级行动，还有一个更令人不安的原因：五角大楼就美国导弹库存是否充足发出了警告。据报道，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丹·凯恩上将曾向总统表达这类担忧。这一消息传播后，催生了两种广泛流传的叙事：其一，美国已经“缺少”继续在中东作战所需的导弹；其二，这一信息被不当泄露给公众，削弱了美国的谈判地位。

这两种说法都不准确。但要讨论伊朗战争给美国带来的代价，就必须先弄清它们为何失真。先看“美国导弹不足以继续对伊作战”这一说法。这显然不成立。“史诗怒火行动”以及此后持续数周、时断时续的打击，的确消耗了大量武器，包括高端精确制导导弹、弹道导弹拦截弹，以及其他一系列成本较低的攻防弹药。但对美国武库中的许多、甚至大多数导弹而言，库存约束并不是问题。

例如，美国拥有数以万计的联合直接攻击弹药和其他可直接投向目标上空的“近距投放”弹药。这类武器价格低、制造相对容易。随着伊朗防空系统遭到削弱，美国中央司令部即便主要依靠这类武器，也可以将进攻行动维持数月甚至数年，尽管这样的战役回报会逐渐下降，而且并非没有风险。

相比之下，对更复杂、射程更远的弹药库存感到担忧，理由要充分得多。这包括打击难以接近、防御严密目标所需的武器，也包括用于保护美国基地和资产的反弹道导弹拦截弹。但即便在这些领域，相关报道也常常带有误导性。在进攻方面，外界担心“战斧”巡航导弹和陆基精确打击导弹的库存。美国陆军才刚开始接装后者。

这场战争无疑削弱了美国这类武器的储备。由于陆基精确打击导弹是新型武器，“史诗怒火行动”很可能已经消耗掉美国当时几乎全部、甚至全部可用库存。这场战役迄今还消耗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战斧”导弹，以及数量较少的其他精确导弹，如联合空对地防区外导弹和陆军战术导弹系统导弹。

考虑到战争持续时间并不长，这些数字相当可观。已消耗的库存至少需要数年时间才能补回，但美国的供应远未枯竭。即便只使用这些高端弹药，美国如果愿意，仍可在相当一段时间内继续打击伊朗，而且很可能会先耗尽有价值的目标，而不是先耗尽导弹。

在防御方面，情况更令人担忧，尤其是弹道导弹拦截弹。相关估计显示，美国已经消耗了战前库存的60%。而这些库存原本就因去年6月的“12天战争”以及向乌克兰提供的大量军事援助而有所减少。即便如此，美国仍拥有约800枚“爱国者”导弹和250枚“萨德”导弹。

只要不让驻该地区美军承受过高风险，美国理论上仍可将战事持续较长时间。尤其是自战争开始以来，伊朗发射弹道导弹的频率已经大幅下降；如果美国恢复对伊朗军事基础设施的打击，这一频率还可能进一步降低。此外，如果优先保护关键资产或驻扎大量人员的基地，这些库存还能支撑更久。

归根结底，既不应夸大美军的实力，也不应夸大它的虚弱。美国可以继续在中东作战，也具备这样做的火力。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就应该这样做，也不意味着这场战争对美国国家安全没有代价。美国今天面临的真正弹药挑战，并不在于中东或伊朗。它们只是美国库存承压的直接诱因，而不是根本原因。

真正的问题在于，多年来美国一直没有对其众多军事承诺分清轻重，也没有正视美国军力约束日益加大的现实，始终相信自己可以无处不在、无所不能，而不必承担取舍的代价。如今，这种贪多求全的外交政策开始付出代价。过去6个月里，特朗普政府选择将美国相当一部分军事力量——包括弹药和其他资产——投入一场中东冲突，而这场冲突并不涉及美国的核心利益。

这样做的结果是，美国未来应对那些真正可能严重威胁其核心利益的挑战的能力，已经面临风险，甚至可能遭到致命削弱。例如，眼下再去规划美国在近期或中期内因其他热点问题与某个大国开战，几乎显得有些荒唐。对手目前拥有3000多枚弹道导弹，是美国现有“爱国者”拦截弹剩余数量的4倍多。

更重要的是，如果与这一强劲对手发生战争，美军将无法依赖联合直接攻击弹药及类似武器，因为对方的防空能力和导弹能力很可能强大到难以应对。如果美国在与伊朗短短几周的战争中就消耗了三分之一的高端精确弹药，那么在太平洋方向的突发冲突中，它很可能没有多少持续作战能力。

当然，近期不太可能爆发新的地区冲突，美国在欧洲与俄罗斯开战的可能性则更低。但至少就目前而言，伊朗战争已经消耗了美国的容错空间，也削弱了其战略灵活性。即便美国愿意，它也无法持续投入上述任何一场冲突，或其他可能威胁其利益的冲突。

这才是美国今天真正面临的“弹药短缺”——在真正关乎国家生存的危机中，保卫国家所需的军事力量和战备水平存在缺口。华盛顿仍有足够武器继续打击伊朗，但它在中东犯下的这一代价高昂的错误，实际上已经使美国无法参与一系列其他可能涉及其重大利益的情景。

从这个意义上说，现在才开始讨论为未来冲突节省武器或保存战力，已经太晚了。美国今后将变得更加脆弱，这一点如今几乎已成定局。美国可以重建部分已经失去的能力，但也必须缩减目标，使之与更有限的手段相匹配。

如果真要严肃讨论，对伊战争是否值得以透支美国国家安全为代价，时机本应是在1月。即便在当时，外界也已对军火库存和战备状况表示担忧。特朗普政府内部官员在削减对乌克兰援助时，曾公开提到对美国武器供应的担心。在拜登政府和后来的特朗普政府时期，五角大楼都曾申请巨额资金扩充国防工业基础，理由是需要补充弹药库存。

正因如此，围绕美国军备消耗情况被“泄露”的那种愤怒姿态，才显得既荒谬又别有用心。美国武库的信息，在国防部提交国会的预算文件和国会听证会上都可以广泛查到。这类信息的可获取性，是美国政治制度的一个特征，而不是漏洞。如果要求美国民众缴纳更多税款，或者放弃部分福利，以支持更高的军费开支，那么他们理应知道这些钱将用于什么，以及这些支出如何保护他们。

他们也理应了解这些支出的机会成本。在美国动用由纳税人买单的军事力量、远赴重洋作战之前，公众理应看到充分而有力的公开讨论。伊朗战争的支持者一直试图绕开这种必要的公共讨论。特朗普政府起初相信这场战争可以迅速、轻松取胜，因此一直没有如实向美国民众说明其代价。这种代价不仅是金钱上的，也体现在美国未来军事力量所受限制及其后果上。

在国会讨论明年是否向军方拨款1.5万亿美元之际，美国民众应当追问：五角大楼打算如何使用这笔钱，这些投入究竟会让他们更安全，还是只会助长新的、代价高昂的军事冒险。关于伊朗战争如何影响美国未来的准确信息，不是泄密，而是必要之举，也是民众应有的权利。

作者：珍妮弗·卡瓦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