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说李斯是无耻文人的集大成者?

李斯
李斯哲学的诚实与无耻司马迁写他年轻时在楚国上蔡当郡小吏,看见吏舍厕所里的老鼠吃脏东西,靠近人和狗,整天惊惊惶惶。
走进粮仓,看见仓里的老鼠吃囤粮,住大屋檐下,不怕人也不怕狗。
李斯叹一口气:“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这句话太老实,老实得近乎无耻。
它把古人讲了上千年的“贤不肖”一层层剥掉:什么德行,什么道义,什么君子小人,全都不算。
人跟老鼠没有分别,区别只在你蹲在哪个位置吃粮。
厕鼠不是不贤,是位置坏。
仓鼠不是高尚,是命好。
李斯后来一辈子没跳出这句叹词,他不是没有机会做君子,他是根本不信君子那套东西能当饭吃。
更要紧的是他辞别荀子时那句:“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
这话比“仓鼠之叹”更赤裸,卑贱是耻,穷困是悲,除此之外,没别的可耻可悲。
那也就是说,只要能脱卑贱、去穷困,手段干净不干净,夜里睡不睡得着,都不在考虑之内。
一个读书人把人生底牌翻给老师看,翻出来的不是“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而是“我受不了穷”。
这种坦白,比后来许多满嘴仁义却暗通款曲的士大夫反倒更彻底,也更冷。
有人试图美化他,说战国本就是乱世,士人求用是常情。
没错,苏秦张仪也都求用,但他们至少拿纵横之术换国君的兵符印绶,没把“我就是要做仓鼠”写成人生格言。
李斯的可怕,是他在入门那一刻就把遮羞布撕了:我求学,不是为道,是为“自处”之地。
此后他所有的文章、奏议、谋略,底色都是这一句。
看懂了仓鼠之叹,后面焚书也好,沙丘也好,督责也好,都不是转折,只是兑现。
一篇好文章,怎样替私身开路李斯头一回在历史上露脸,是靠《谏逐客书》。
秦王政十年,郑国渠案发作,秦宗室大臣说诸侯来客都是间谍,请一切逐客,李斯也在被逐之列。
他写下那封有名的信,从穆公求由余、孝公用商鞅、惠王用张仪、昭王得范雎一路数下来,说“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又说逐客是“借寇兵而赍盗粮”。
文章确实好,气盛,理直,比喻漂亮,连骂人都骂得雍容。
两千年选本把它供在 《古文观止》里,不是没道理。
但文章背后的用意,却也是很直白的。
李斯这时是被逐之人,他论证“客不可逐”,表面上是为秦,骨子里第一句就得为李斯自己解套。
他若真只忧秦国,大可讲军防、讲赋税、讲六国未灭不宜自削羽翼。
可他偏从“昆山之玉、随和之宝、太阿之剑、郑卫之女”讲起,拿秦王舍不得的声色犬马作比,说你连珠子玉器都舍不得外国产的,怎就舍得外国来的人才?
这路数极聪明,也极露骨:他把“留我李斯”嵌进“强秦逻辑”里,让秦王觉得赶走李斯不光伤国,还显得自己前后不一、品味粗鄙。
更妙的是,这封信通篇不提“李斯不想走”六个字。
它全用“秦”“王者”“五帝三王”说话。
一个被逐的小客卿,借一篇骈散相间的雄文,把自己藏进国家利益的影子底下,让私身退路长得像公论正道。
后来他一辈子都用这招:要焚书,就说“别黑白而定一尊”;要立胡亥,就说“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要督责,就说“明主灭仁义之涂”。
每次开口都像在替天下打算,但实际上每次都在为自己打算。
所以《谏逐客书》是李斯无耻艺术的成年礼,它告诉我们:最体面的私心,是披着公论外衣的私心;最能骗人的文人,不是不会写文章的,是把文章写得让你不好意思拆穿的。

秦始皇
同门之谊遇上相位之危李斯入秦后步步高升,到始皇朝做到廷尉、丞相,真正怕的不是敌人,而是可能取代他的人,韩非就是这么一个人。
韩非与李斯同出荀子门下,文章峭刻,法术之说深得秦王政喜欢。
秦王读《孤愤》 《五蠹》,叹“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
这样的人来了秦国,李斯的位置就岌岌可危了。
史载李斯对秦王说,韩非是韩国公子,终究为韩不为秦,留着是隐患,不如借故诛之。
秦王一度犹豫,李斯便“使人遗非药,使自杀。韩非欲自陈,不得见。王后悔,使人赦之,非已死矣”。
这件事不大,却极要紧。
它把仓鼠哲学从“我往上爬”推进到“我咬掉可能爬得比我快的那只”。
李斯对韩非下手,不全因政见:商鞅、申不害都讲法,李斯自己就是法家班子里的管家,他不怕法家。
他怕的是韩非有王宠、有宗室身份、有比他更锋利的笔。
同窗之情、士林之义,在“通侯之印归不归我”面前,轻得像咸阳宫檐角一粒灰。
李斯杀韩非,不亲自拔剑,也不公开定罪,而是“遗药”“使自杀”,走的是狱中暗线,留的是自己干净的手。
文人害文人,最讲究体面。
刀斧手沾血,刀笔吏不沾。
可定谁该死的那支笔,比刀还冷。
握笔的人亲手点火始皇三十四年,咸阳宫宴,博士淳于越主张师古分封,李斯起身反驳,说出那句改变中国文脉的话:“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 《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又主张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
后人骂焚书,常把李斯和始皇混成一团火。
其实火是始皇点,柴是李斯抱来的。
而且李斯抱柴时,手里还拿着小篆的笔。
他统一文字、编《仓颉篇》、定度量衡,是汉代以后读书人都要认的“文字功臣”;偏偏同一个李斯,转过身就奏请把天下《诗》《书》百家语烧掉。
这种分裂不是偶然,是仓鼠哲学的必然:他爱的是“文字能用来定一尊”,不是“文字能用来存众声”。
一旦众声碍了那座粮仓的安静,他比武人更知道烧哪堆、留哪堆。
尤可鄙的是他给焚书找的理由:“别黑白而定一尊”“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
翻译过来就是:读书人各讲各的,皇上不好管;不如只留秦记、只留博士官那一点书,天下思想归于一,丞相就好做事,君臣就好看。
一个靠《谏逐客书》喊“不却众庶”起家的人,反过来主张把众庶脑子里的书烧掉。
前文说泰山不让土壤,后文说土壤里长出别的草就得锄。
李斯不是忘了自己写过什么,他是明白:当年“不却众庶”是为了保客卿也就是保自己。
“定一尊”也是为了保丞相也就是保自己。两句话打架,利益不打架。
文人无耻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助纣为虐”四个字能装下的。
纣王不会写《谏逐客书》,也不会用小篆勒石峄山。
是李斯这种人,把火烧书这件事写得像在整顿学风,把闭聪明这件事包装成“明制度于天下”。

嬴胡亥
畏死患失四字,卖了半壁江山始皇三十七年,嬴政巡行途中崩于沙丘。
遗书已草:赐公子扶苏“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
书未发,玺在赵高手里。
赵高先说动胡亥,再来撬李斯。
《史记》写这一段,简直像把李斯的心剖开给人看。
赵高问:“君侯自料能孰与蒙恬?功高孰与蒙恬?谋远不失孰与蒙恬?无怨于天下孰与蒙恬?长子旧而信之孰与蒙恬?”
每一句都戳在李斯最软的地方:扶苏仁,信蒙恬,一旦即位,丞相必换人;你李斯从楚地小吏爬到今天,通侯之印、诸婿尚主、诸儿娶公主,全靠始皇一人,换了个信蒙恬的皇上,你那只仓鼠就得搬回厕所。
李斯起初还撑几句:“此非人臣所当议也。”
赵高不急,把“失相位”推到“祸及子孙”再推到“与高俱死”。
李斯仰天叹:“嗟乎!独遭乱世,既以不能死,安托命哉!”于是听高。
王夫之后来评这四字最毒:“畏死患失之心迫而有所不避耳。”
李斯不是被赵高骗了,他是被自己吓了。
他算得清:照遗诏办,扶苏立,蒙恬相,自己退居上蔡,未必死,但肯定不再是仓鼠;改遗诏立胡亥,眼前相位可保,至于秦乱不乱、扶苏该不该死、蒙恬冤不冤,都不如“我今晚还能睡在丞相府”要紧。
于是伪诏出:扶苏“为子不孝,赐剑自裁”;蒙恬“为臣不忠,赐死”。
李斯和赵高、胡亥“高大喜”,用车载鲍鱼盖始皇尸臭,秘丧还咸阳。
一个堂堂丞相,主持废长立幼、逼死储君、陷杀名将,全程没一刀一剑,全靠肯在诏书草稿上画押。
这里必须说透一层:李斯若真是“法家栋梁”,最该死守的就是“法统”二字。
始皇活着,他行法;始皇死了,遗书就是最高之法。
他亲手把这份法撕了,不是因为胡亥更合法,是因为胡亥更可能让他继续当仓鼠。
从此以后,“依法治国”在他嘴里只剩“依李斯之法”,“忠君”只剩“忠能保我富贵之君”。
后人说沙丘是赵高之恶,赵高固然恶,可赵高一个宦官,没有李斯盖玺用事、压住群臣、稳住咸阳,那封伪诏出不了宫门。
李斯不是从犯,是主谋里那个最知法却最违法的。
老仓鼠最后的摇尾沙丘之后,胡亥即位,赵高做郎中令,李斯还是丞相,可仓鼠的尾巴已经被人踩住。
二世嫌李斯碍眼,赵高诬他子李由通盗,李斯下狱前还妄想上书自陈。
中间最丑的一幕,是二世问“长有天下终吾年寿其道可乎”,赵高教他杀兄弟、灭大臣、极耳目之欲;李斯听说后“恐惧,重爵禄,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上书献督责之术,说“明主灭仁义之涂,绝谏争之辩,荦然行恣睢之心”。
王夫之读到这里几乎破口:“尽古今概贤不肖,无有忍言此者,而昌言之不忌。”
连飞廉恶来都不忍说的话,李斯写成了奏议。
可我们替李斯想一层:他真信“灭仁义”吗?未必。
他早年引荀子,嘴上称过“帝王之术”;他真信胡亥该恣睢吗?也不一定。
他只是怕,怕赵高进一步构陷,怕二世收回印绶,怕从上蔡东门牵黄犬的念想彻底没影。
于是他把文章当护身符,把劝暴君更暴写成“助圣主行督责”,指望胡亥看了高兴,留他一条老命。
司马迁总评李斯,“持爵禄之重,阿顺苟合。”
持爵禄之重,是他一辈子不动的锚;阿顺苟合,是他晚年到处递的投名状。
早年阿秦王,中年阿始皇,晚年阿胡亥、阿赵高。
每次阿,都阿得有文采;每次合,都合得引经据典。
这样的文人,比张汤、郅都那种刀笔吏更让人寒:刀笔吏只知依法杀人,李斯是先把“法”改成“我要活”的样子,再杀。

赵高
仓鼠回不去的日子公元前208年,李斯具五刑,腰斩于咸阳市,夷三族。
临刑对中子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父子相哭。
他悔的是,“现在连上蔡东门牵黄犬的穷日子都回不去了”。
也就是说,到死他还在用“所处之地”衡量人生:从前想从厕入仓,临死想从仓回厕,两头都只为位置,不为是非。
仓鼠以为粮仓永远不倒,忘了粮仓是别人建的,看仓人换班时,老仓鼠比厕鼠死得还难看。
丁耀亢说他是“始而谋饱,终而啮人,秦之社遂以空”,老鼠啃空了粮仓,也啃空了秦朝。
为什么说他是“集大成者”,而不是“其中一个”?
不是说李斯坏事做得最多,而是说他把中国文人可能滑下去的几条暗道全套做齐。
主要参考书目:
《史记》
《云梦睡虎地秦简》
《秦史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