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秘密
交河的苏斗南,雍正癸丑年参加京城礼部的会试回来,在白沟河与一个朋友在酒店里相遇,于是坐在一起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这位朋友此时刚刚罢官,酒酣耳热之际,大发牢骚诉说心中郁闷,抱怨世间不公,为善为恶没有报应。

刚巧一个身着骑马装的人,把马系在院内的树上,也在对面坐着。听了很久,他向苏斗南的那位朋友拱手行礼。
他说道:“您怀疑因果报应不灵吗?好色的人必然生病,嗜赌的人必然贫穷,这就是大势所趋;抢劫钱财的人必然受惩罚,杀人者必然抵命,这是常理。”
“同样好色但身体素质有强有弱,同样好赌但技术有优有劣,那么结果就不一样;同样抢劫财物,有为首的有胁从的,同样杀人,有误杀人的有故意杀人的,那么判断时理应分别对待。其中的差别极其细微。其中有的功和过相抵,或者以没有报应作为报应;罪没有受尽或者福没有享尽,也许有报应但不立即报应。几乎是一毫一厘加以比较,这就更加细致了。”
“您只凭眼前所见到的,就怀疑天道的难明,不是很荒谬吗?而且您又怎么可以埋怨天道,您的命本来是九品以下出身,官做到七品。因为您诡计多端,见风使舵,趋炎附势,熟悉排挤之道,于是削减为八品。您升八品的时候,自以为心思细巧,由九品而升,却不知正是因为心思过于细密,由七品而降到八品的。”
这人又附着苏斗南朋友的耳边密语,说完了之后,大声道:“我讲的这些事,难道您都忘了吗?”

朋友惊得汗流浃背,问怎么会知道。这人微笑地回答说:“哪里只是我知道,三界之中谁不知道?”
说完他掉转头,翻身上马,只见黄尘滚滚,转眼人就不见了。这事是苏斗南亲口对我说的。
(出自《阅微草堂笔记》)
头髻
南朝刘宋初期,淮南郡有个东西专门取人的发髻。很多人一晚上过来,脑后的发髻就不见了,但究竟是被什么东西取走,却不得而知了。
事情报告到州郡里,太守朱诞冥思苦想了很长时间,突然他说:“我知道它是什么了,我知道它是什么了。”
他买了很多木胶把它涂在墙壁上。夜间有一只蝙蝠像鸡那么大,落在墙上,结果被胶粘住,便不能离去了。朱诞派人把它杀死之后,就再也没有发生发髻不见这种事了。
朱诞带人观察那只蝙蝠,发现它的爪子非常锋利。找到它日常隐身的地方,那里的钩帘下已有数百个人的头髻,串成一条条的,像很粗的黑色绳子,让人感觉十分惊悚。
(出自《幽明录》)
陈悝
东晋隆安年间,丹徒县有个百姓叫陈悝,在江边编放了一个鱼篓子,退潮之后,在鱼篓里有一个女子,六尺高,颇有姿色,裸体,水退去之后不能动弹,躺在沙滩上。

当时江岸边空旷无人,有一个人上前把她奸污了。等陈悝赶到的时候已经太晚,歹徒已经跑了,裸女独自一人在江滩哭泣。
陈悝将女子带回了家,给她饭吃,还给她衣服穿,只是女子情绪始终低落。问她从哪里来,家在哪里,女子沉默寡言,始终不肯开口说话。
这天晚上,陈悝做了个梦,梦见那女子对他说:“我是江神呵。昨天迷了路,不小心落入你的鱼篓里,被小人奸污了。今天我要报告尊神,杀了这个小人!”
陈悝不敢放她回去。等到涨潮的时候,她便随水而逝。不久,那个奸污她的人就病死了。奇怪的是,陈悝的这个鱼篓子里,此后再也抓不到一条鱼了。
(出自《洽闻记》)
湛满
须江县境内有座江郎山。从前,有一户姓江的人家在山下居住,他们是兄弟三人,都在这里成神而去,因此留下一座奇异的三石峰。
有位叫湛满的人,家也住在这座山下。他的儿子在洛阳城里做官,赶上屠杀王公士民数万人的永嘉之乱,儿子有家却不能回。

湛满于是就来到三石峰下祈祷,求其保祐他的儿子,说:“能让我的儿子平安回来,一定不会舍不得供祭祀的牲畜。”
祈祷过后十天之内的某一天,湛满的儿子走到洛水边,看见了三位少年。这三位少年让他闭上眼睛趴在车栏中间,那车便像疾风一般跑了起来。
过了很长时间,湛满的儿子突然就从空中掉了下来。他恍恍惚惚,不知到了何处。好久好久,他才认出来,这里竟然是自己家的菜园子。
(出自《十道记》)
吴士冠(下)
(接上期)有天,吴生独坐无聊,便从箱子里取出绿衣女郎写的那首诗来欣赏,尔后情不自禁地在纸尾和了一首诗。
写完之后,他便把诗笺压在砚盒下。这天晚上,红衣女子来了,谈话间她多次翻阅案头的书册,并不停地玩赏吴生的笔墨。
吴生说:“美人你也会吟诗吗?”红衣女子说:“会点儿,只担心贻笑大方,不敢献丑。但我心中的满腔柔情,又希望一吐为快。”
于是她叫吴生取来纸片,自己在纸片上写了两首绝句:
“镇日无言忆玉真,天台明月是前身。芳声孤负襄阳赋,偏让灵和殿里人。”
“为谁消恨助谁娇?红雨丹霞自寂寥。惆怅刘郎并阮客,断魂翻在灞陵桥。”
吴生看后,虽觉得诗中在讽刺自己,但不能不为她的才华而惊异,便连声赞道:“雅有唐音,你真不愧为扫眉才子!”

红衣女郎说:“你的过度赞赏,我不敢领受。但不知拙作,较之章台柳有无逊色?(出自《柳氏传》,这里暗指吴生另外结交有佳人)”
吴生一听,惊诧不已,假装着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红衣女子便从砚盒下取出了那幅绿色诗笺读了起来,并对吴生说:“我说的就是这个!”
吴生听了,羞惭万分,便向她彻底坦白,并请她能和绿衣女子相容。
红衣女子说:“我并不是嫉妒她,只因为那位赋诗者不是人而是妖,和她相处恐怕有害于你,所以劝你疏远她。”吴生听罢,并不敢全信。
忽然有人推门而入,来的正是绿衣女子。她指着红衣女郎骂道:“你自己本来就是妖精,却来挑拨离间我!”

红衣女子也骂道:“你这颠狂的丫头,只应当在长安道上,牵引着行人的衣袖,惹人爱怜,怎敢撞入桃花源里,勾引渔郎?”
绿衣女子也不示弱,振振有词地夸耀说:“我的先人柳树神九烈君,好奖励士人,曾经将蓝袍赠给李秀才,使李秀才中举扬名,至今词人学还赞不绝口(故事出自《三峰记》)。就是像陶渊明那样清风亮节的隐士,也对我们十分尊敬,而自号五柳先生。我们何癫狂之有?只有你这轻薄桃花,拾人遗唾,信口骂人!就算我们有时也随风颠狂,但这和你有什么相干?你如此嫉妒,大概是认为阮宣妻子的那口宝剑还不够锋利吧(出自《妒记》)!”
听了红绿二女郎的互相嘲骂。这时吴生已经知道她们一个是桃树精、一个是柳树精,不禁意惊魂骇,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只是不住地说:“这都是小生的罪过!这都是小生的罪过!”但这两个女子仍然争辩不止。
这样争了好久,两女子最后都说:“吴郎有什么罪过,都是我们两人作的孽!我们原都是有意勾引,现在揭穿了,彼此都不应当留下来。从今以后,都要断绝往来;敢再来的,就用刀斧对付她!”
吴生神情惨凄地说:“你们两位为什么如此互相倾轧?鄙人刚刚得以结好二位。现在你们说出这样绝情的话,教我何以为情呢?”
两位美女说:“你不必再留恋了,我们的缘分已经尽了。世上的繁华原不可久长,更何况娇花弱柳呢!”说完,两人同时走出门去,一眨眼都不见了。
吴生后来向邻居们打听,都说没见过这两个女子。只见池塘边桃花带雨,落英缤纷;柳丝含烟,飘摇惨绿。但对吴生,它们仍呈露出洒泪含顰的姿态,确信这两个女子是桃精和柳精。

吴生仍不能忘情,他在树下整天叹息,整夜祈祷。每当风轻月淡的晚上,看着两株树的袅娜多姿的树影,总以为这两美女翩然降临,但始终无一人牵帘而入。
吴生自此得病,思念之情无时不有,于是深情地写了《醉春风》这首词:
“柳外仓庚唤,花间蝴蝶散。东风吹老艳阳天,叹叹叹!前度刘郎,当年张绪,一般凄断。独倚雕栏畔,情根谁剖判?相思相见定何时,算算算!除是来生,现身花柳,才完公案。”
过了一段时间,吴生就称病回了家。(完)
(出自《耳食录》)
评论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