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馆,三年荒岛。吴钟华到基里巴斯时,身边没有同事,只有一只后来陪他的狗,叫金娃。
那不是一座想象里的椰风海岛。
一九九〇年二月二十四日,他一个人登上小飞机,飞了近十个小时,落在首都塔拉瓦。岛长二十七公里,窄处只有一两百米,没有电视,没有广播,没有报纸。
名片上写的是临时代办。
可他要做的事,按一个完整使馆来算。
二月二十八日晚上六点半,中国驻基里巴斯大使馆开馆招待会开始。临时馆舍里挂着从斐济带来的中国挂历,桌上摆着几个中国罐头,请帖一百多张,是他自己打出来、自己发出去的。
客人进门后四处看,有人忍不住问他,今晚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准备的吗?
他站在门口迎客,又转身进去让酒。最后一个客人走时,已经深夜十一点多。

衣衫湿透了。
这一天,他从早上六点忙到深夜十二点,双腿僵得连床都爬不上去。可他还不能睡,开馆消息还要尽快发出去。
很多人以为外交官的孤独,是宴会散场后的冷清。
到吴钟华这里,孤独先从一根旗杆开始。
馆牌、锤子、钉子,是他从斐济带来的。旗杆、底座、院门、篱笆、车棚,也要他一点点设计、买料、盯工,关键时候还得自己上手。
白天,他是馆长、馆员、会计、司机、厨师、采购员。
晚上,他还是看门的人。
三月二日早晨,警察局来人通知,使馆附近发现了一枚没爆炸的五百磅炸弹。那片贝霄岛二战时曾被轰炸过,地下还埋着危险。

他带上几片饼干离开,一整天没吃饭,晚上才回馆。
事情没有停。
一个周末,他在海边散步,被一辆摩托车撞倒,醒来时,岛民围在身边。前面躺着年轻骑手和摩托车,有人告诉他,对方喝了酒。
他缓过神后,先想的不是自己。
保险柜里有建馆费、文件、馆印、支票。回去后,他把保险柜开法用中文写进工作笔记本里。万一再出事,国内来人能看懂,当地人看不懂。
那本笔记,他一直留着。
六月十五日晚,他参加招待会回来,一开门,楼上传来跑步声,接着是跳楼声。

他抄起门后的木棍冲出去,绕楼找人,又回屋把灯全打开。保险柜还在,枕边几十澳元没了,二楼百叶窗被拆掉几块。
那一夜,灯亮了一宿。
第二天,他照常办公。
真正磨人的,不只是危险,是每天吃什么。
基里巴斯四面是海,当地人主食多是鱼虾。塔拉瓦有外来船,每两个月才带来一些食品和生活用品,蔬菜水果只有那时能见到一点。
吴钟华的冰箱一百多升,菜只够吃几天。
吃鱼吃到后来,他一想到鱼就受不了。
一次,他教当地妇女组织做红烧鱼,听说院子里有几棵树,嫩叶可以吃。他像捡到宝,挖了两棵栽在屋前,做汤时放几片。

有船来,买到一点菜,他连小小菜疙瘩也舍不得扔,每次啃一点。
后来,他听说背阴处有青苔,铲下来洗净晾干可以吃,便铲了一些。
这就是“改善生活”。
一九九〇年七月中旬,他差点断粮。库存只够两天,几个小商店跑遍了,都说米面卖光了,船还没来。
他开车从岛东扫到岛西,两手空空。
最后,警察局长朋友尤萨帮了忙,从小卖部卖给他十几斤大米。他把米买回使馆,心里才落了地。
“手中有粮,心里不慌。”

可饭碗刚端稳,家里的信来了。
一九九〇年四月二十三日,他收到到基里巴斯后的第一封家书。信里说,父亲三月三十日已经去世。
这封信走了二十多天。
一九五八年,他从河北农村考上南开大学外文系,离家那天,父亲站在门口,只说了一句:“你出去以后别忘了家。”
三十二年后,儿子在太平洋小岛上拆开家书,才知道老人已经走了。
当天下午三点,他照样去参加基里巴斯法院新办公楼揭幕式,脸上还得带着笑。第二天上午会客,晚上宴请朋友。
没人知道他心里装着什么。
他身边能说话的,后来只剩一只小狗金娃。

白天,赤道骄阳把人晒透。晚上,海浪声一阵一阵。吴钟华后来写过,没人跟他说话,伴随他的只有小狗一条,他曾无数次对着镜子说话,回答他的还是镜子里的自己。
可使馆不能停。
一九九〇年六月二十五日,是中基建交十周年。中国电影周、中国建设成就图片展、庆祝招待会和几场小型宴请,全压到一个人身上。
八个展架,他自己设计、自己买木板、自己做。十米长的中英文横幅,他一针一针缝。电影放映机要找,片子要试,合同要打字,文件要校对。
有时到晚上才发现,中午蒸的米饭还没动。
六月二十四日,驻斐济大使徐明远来主持活动,看到一切就绪,叫他“拼命三郎”。
这四个字,他接住了。

三年里,使馆从一栋草房,变成当地一处标准宅院。院内一条五十米长、一米宽的小路通向海边,小路是他用废水泥块铺的,每天下班后铺几块,铺了三个月。
路边种着花。
五星红旗在椰树林里升起来时,他眼睛湿了。旗杆、底座、安装,他足足忙了三个月。
他说,每当升起五星红旗,就像站在天安门广场上。
一九九二年八月三十一日,吴钟华离任。后来,中国和基里巴斯关系经历中止,又在二〇一九年九月二十七日恢复大使级外交关系。二〇二〇年五月十五日,五星红旗时隔近十七年再次升起在塔拉瓦上空,现场还播放了吴钟华的视频寄语。
那面旗,又回来了。
而在吴钟华记忆里,最难关门的,仍是当年那座小小使馆。离开前,他回头看了陪自己熬过荒岛岁月的小狗金娃一眼,金娃只送到使馆门口。
门在身后合上,海风吹过那条他亲手铺出来的小路!

参考资料:
一、《一个人的大使馆》,中国新闻网,二〇〇〇年十一月一日。https://www.chinanews.com.cn/2000-11-01/26/53745.html
二、《前任中国驻基里巴斯外交官口述:一个人的荒岛使馆生涯》,凤凰网转载口述资料,二〇一八年八月六日。https://ishare.ifeng.com/c/s/7q7o0tNZNwi
三、《孤勇外交官!他,就是南开人的模样》,澎湃新闻·南开大学政务号。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28383625
四、《中国同基里巴斯的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https://www.mfa.gov.cn/web/gjhdq_676201/gj_676203/dyz_681240/1206_681418/sbgx_681422/
五、《驻基里巴斯使馆举行复馆仪式》,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二〇二〇年五月十八日。https://www.mfa.gov.cn/web/gjhdq_676201/gj_676203/dyz_681240/1206_681418/1206x2_681438/202005/t20200520_9377139.shtml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