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现代历史上,宝岛台湾承载了太多人的乡愁,那些被蒋介石裹挟到台湾去的大陆人,此后几十年再无回家的机会,造就了一场又一场的悲剧。
多少人午夜梦回,眼前都是家乡亲人的模样,但却再难重逢。而即便是在最后喜获重逢的人,几十年的人生被改变了,所遗留的缺憾也是无法弥补的。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一个来自台湾的老人回到了青岛,他阔别三十余年的家。
在见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母亲后,老人却遗憾地发现,自己的母亲竟然已经认不出他了,他的母亲已经思子成疾,自此变成了一个痴傻的人。

极度痛心的老人自此每天都陪伴着母亲,照顾她的起居,却不曾想,母亲竟悄悄对儿媳说:“旁边睡的是谁?咋还不走?”
1983年的一个下午,在车水马龙的台北街头,坐落于街道一侧的西装店内,一个已经头发斑白的老者正坐在椅子上注视着门外。
老者的眼神中,隐隐包含着一丝忧虑,似乎对什么事情感到十分地不安。良久,他又抬头扫视了一圈自己的店铺,神情愈发显得凝重。
不一会儿,一个女人走了过来,她看着坐在椅子上出神的丈夫,一时间也有些纠结,因为她知道,丈夫是想家了,但却不知道怎么对自己说。
老人是当年随国民党败退台湾的士兵,名叫柳卓寿,来自山东青岛,来台湾也已经三十四年了。

就在一年前,柳卓寿在去美国出差的时候,认识了几个来自大陆的朋友,一直对青岛老家的母亲挂念于心的他就委托对方帮自己打听一下家里的事情。
不久后,那位朋友给柳卓寿寄来了一封信,柳卓寿急不可耐地打开一看,得到了他一直心心念念的消息。
在青岛老家,柳卓寿的父亲已经因病去世,母亲和姐姐还依然在世,只是母亲的身体也不是很好。
另外,朋友还告诉了柳卓寿一个让他感到有些忐忑的消息,那就是他的发妻并没有改嫁,还留在柳家,抚养着他们的儿子,并照顾着他的母亲。

得到这一消息,柳卓寿一夜无眠,他的眼角甚至闪起了泪花。那一行泪水,一是为自己三十余年的遭遇而流,二是为得知家人还安好而开心,三则是对自己发妻的愧疚之情难以言表。
自那以后,在柳卓寿的心里,就一直回响着这样一句话:“当初我要是没走该多好啊!”
时间回到1949年的五月份,正值端午佳节,按照当地的习俗,亲戚之间要互相送节礼。
当时还是青岛服装厂一名缝纫工的柳卓寿就在那时候带着东西去隔壁村子的姐姐家拜访,本来以为只是一次寻常的出门,却不想就此扭转了他人生的轨迹,因为他遇到了抓壮丁的队伍。
国民党的队伍抓壮丁是由来已久的事情,往往一个男丁只是寻常出个门,就再也杳无音信,甚至还闹过把下乡的县长也抓壮丁的笑话,这都是蒋家父子欠中国人的债。

在被抓壮丁后,柳卓寿也是十分惊恐,唯恐自己就要从此上战场,可他甚至都没和父母妻儿有所交代,如果不明不白地死了,一家人的生计怎么办?
当时是家里唯一青壮劳动力的柳卓寿,平时十分孝顺父母,虽然工厂的薪资不高,但他总是把大部分的钱都留给父母。
他的父母将这笔钱帮他攒了起来,后来给他娶了媳妇,他们一家人的日子一直过得平淡而温馨。但在如今,这样的生活就要因为一场飞来横祸而被打破。
不过,柳卓寿的运气不错,他被分配到了自己姐夫所在的连队。柳卓寿的姐夫很早就参加了军队,因为表现不错,还当上了连长。

得知妻弟被抓了壮丁,柳卓寿的姐夫开始也很愤慨,但当柳卓寿来向他求助,表示想回家的时候,柳卓寿的姐夫还是说:“你就算回去了,也还是可能再次被抓壮丁,与其抓到其他人的队伍里,不如跟着我。过段时间我就要去台湾了,咱俩在一起又不用上前线,还能有个照应。等后面仗打完了,咱们再回家。”
听到这,柳卓寿在反复思索后,也觉得姐夫说得有道理,于是就答应了下来。但是,柳卓寿虽然是同意了姐夫的建议,但他还是觉得起码要和家里交待一下,免得父母担心。
关于这件事,他的姐夫也早就想到了,趁着办事的工夫,他的姐夫回了趟家,和自己妻子,也就是柳卓寿的姐姐把事情交待了一下。
当时,柳卓寿的姐夫对妻子说:“我已经接到通知,上级确实要把部队调到台湾,但过一段时间应该能回来。”
得知消息的柳卓寿父母终于放下了心中的担忧,心想有女婿在,儿子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也只能痛骂蒋介石几句,并埋怨自己不该让儿子当天出门。
至于柳卓寿的妻子,也只能安慰公婆,并交待说自己会照顾好家里,让丈夫不要担心。
此时,所有人的心里都有着一个美好的愿望,都以为这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分别,重逢会很快到来。但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时代的一粒沙,落在他们头上,终成一座山。

柳卓寿所在的部队开拔了,他们乘船去往了台湾。在随后的时间里,大陆的局势迅速变化,蒋介石的政权濒临垮台,解放军一路高歌猛进,终于打进了国民党的老巢,蒋介石最后是带着残兵败将逃亡台湾。
但在此时,人们期待已久的战争的最终消解迟迟没有到来,尽管解放军曾图谋一举解放台湾,但受限于当时的条件,这件事终究没能做到。
身在台湾的柳卓寿没有一天不盼望着台湾的解放,好让他尽早回到老家,但时间一天天过去了,一切都还是一番平静地样子。
到了台湾后,柳卓寿一开始是被编在军队里,接受军事训练,被迫参与国民党高层所谓的“反攻大陆”的计划。但战争一直没有开打,柳卓寿也根本不想上战场。

所以,随着局势有所缓和,柳卓寿眼见回家无望,干脆办理了退伍手续,去了台湾的一家服装厂,继续当起了缝纫工。
一开始的那段时间,台湾因为还面临着战争威胁,国民党高层一直在厉兵秣马,把精力全放在了备战上,所以岛内经济发展很缓慢。
在服装厂做工的柳卓寿也因此收入十分微薄,只能勉强维持自己的生计。
苦日子过久了,让柳卓寿也很难受,尤其是眼看好几年过去了,对亲人万般思念的柳卓寿感到无比煎熬。
最终,柳卓寿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既然回不去了,那还不如先在台湾踏踏实实地过日子。至于工作,不如干脆辞掉,自己开个店面做生意,靠自己的手艺,不愁没有活路。
没多久,柳卓寿的裁缝店就在台北开办了起来,因为手艺很好,他的生意起初还不错,不少人登门请他做衣服,这让柳卓寿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但好景不长,做得久了之后柳卓寿才意识到,现有的客源根本无法满足自身的需要,而他只会埋头干活,不知道怎样经营一家店面,招徕不了客户,所以收入一直没有起色。
生意不景气,但店面支出和生活开支都很巨大,让柳卓寿感到了巨大的压力。最终,柳卓寿只能关掉了自己的裁缝店,重新找活去了。
那段时间,可以说是柳卓寿最困难的时候,身上没有积蓄,每天的生活十分窘迫。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柳卓寿就会思念起在老家的亲人,要是他在家里的话,无论如何也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想到这些,柳卓寿的泪水就忍不住了,一颗一颗地从脸庞滚下来。男人可以流泪,但男人不能只是流泪,生活还在那里,等着人去经营。
无论如何,对于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归期,柳卓寿的心里还是充满了期待,他不会放弃。

终于,在熬过了一个十分艰难的时期后,柳卓寿等到了一个机会。随着局势缓和,台湾的经济开始有了起色,这就让柳卓寿再次萌生了做生意的念头。
这一次,他从姐夫那里拿了一笔钱,开了一家西装店。
有了上次的教训,柳卓寿这次开起店来得心应手多了,他的西装店无论是口碑还是效益都很好,生意变得十分红火,柳卓寿也因此赚了不少钱。
生意做好了,身边的朋友也多了,很多人在夸赞柳卓寿能干的时候,也不禁很是疑惑,这么好的一个大小伙子,怎么连个老婆都没有?
对此,柳卓寿也只能苦涩地对人解释,自己是有家难回,老婆孩子还在家里等他呢!听说了柳卓寿的事情后,朋友们也都感到十分唏嘘。在惋惜之余,就有人问他:“那你想再找个老婆吗?”
对于这些建议,柳卓寿一开始都是直接拒绝的,那时候的他心里想的都是怎样回家。
但是,他的朋友们看得更现实,两岸和好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要是一直这样僵持着,柳卓难道要打一辈子光棍?

再者,柳卓寿来台湾已经七八年了,家里纵使还有个老婆,估计都已经改嫁了,或者因为兵荒马乱已经离世也不一定。
总之,朋友们都认为,再坚守下去的意义已经不大了,柳卓寿应该认真考虑一下开启一段新生活。
架不住朋友们的劝说,柳卓寿于是接受了他们的相亲建议,大家都为此奔走,一连给柳卓寿介绍了好几个姑娘。
在这些相亲对象中,有一个年方二十的台北姑娘,人很年轻也很温柔,对柳卓寿的遭遇也很同情,给过他不少帮助。
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不断升温,柳卓寿最后也是决定和她成亲。那时候,柳卓寿已经二十九岁了。

婚后的柳卓寿,与妻子之间十分恩爱,两人互相扶持,共同经营着他们的生活。但是,对于过往的事情,柳卓寿很少提及。
尤其是在他们的孩子出生后,柳卓寿的眼中似乎就只有这温馨的一幕了,曾经的所有忧虑与怀念,不知道是被刻意淡忘,还是被深深埋藏。
在外人看来,柳卓寿已经全然成了当地人了,他接纳了如今的一切,也似乎与过往做了告别。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在台北的街头,人们时常可以看到这个和蔼老头每日坐在店铺门口,全然融入进了这幅画卷里。

很少有人注意到,老人的眼神中除了对生活的满足,还隐藏着某种隐隐地忧虑。而这,直到那封信的到来,才让人最终醒悟,这个已经走过半生的老人心中还牵挂着他的故里与故人。
在得知这一切后,柳卓寿的妻子表现地很平静,甚至还有一些高兴,为自己的丈夫而高兴。当丈夫说起自己想要回家看看的时候,妻子不但没有阻拦,还很支持他的想法。
对此,柳卓寿感到十分欣慰,被深埋心底三十多年的感情终于不可抑制地爆发出来,他很快就去办理了相关手续。
由于当时两岸还没有通航,柳卓寿只能先去美国,再去日本,最后转机中国。纵然如此辛劳,但老人丝毫感觉不到麻烦,他的心里只有欣喜与激动。

在临出发的那一天,妻子早早地帮他收拾好了行李,柳卓寿正准备带着行李出门。
突然间,妻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柳卓寿回头看去的时候,只见她已经泪流满面,妻子问他:“你这一走,不会不回来了吧?”
至此,柳卓寿才明白了过来,看似大方的妻子,心里其实也藏了担忧,担忧自己一去不回。
柳卓寿赶紧安慰她:“我在台湾生活的时间,比在老家还久。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不会抛弃你的。”
终于踏上了回家的旅途,柳卓寿坐在飞机上,心情一直平静不下来。回想起那时候,父母都还健在,新婚的妻子是那样的高挑水灵,儿子还在襁褓中每日哭闹着。
但如今,三十四年过去了,自己都已经成了一个五十六岁的老头子了,更不知道家里人又会是什么样子。

尤其是得知父亲已经去世,母亲思子成疾,柳卓寿的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久久难以平息。
终于,柳卓寿到了青岛老家,他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老家的妻子,曾经的少女,如今也已经成了满脸皱纹的老太婆了,早已不复当年的神姿。
在见到柳卓寿的那一刻,他的发妻也早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哭得一塌糊涂。至于柳卓寿自己,也是难掩心中的愧疚,更难以直视发妻的眼睛。
很快,柳卓寿见到了母亲,他喊了一声“娘”,但老太太根本没有反应,她那空洞的眼神始终没有一丝神采。

这时,柳卓寿才知道,原来母亲的脑子很早就出了问题,以前经常四处乱跑,好几次差点丢了。
现在还好一些,每天只在家里转悠,但总是傻傻地看着天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至于人,她已经记不得几个了。
听到这,柳卓寿的心情更沉重了,也更为自责,他哽咽着喊:“娘,我是寿儿,我终于回来了,你现在认得我吗?”
没想到的是,老太太看了一眼他,但神情依旧是麻木的,而且很快就颤颤巍巍地转身走了。柳卓寿不断地向母亲寻求回应,但始终得不到半点答复,这一幕让在场的人无不感到十分揪心。

这时候,还是发妻过来安慰说:“你别难过,咱娘糊涂了,早就不认识谁是谁了。你别着急,慢慢和她说,他是想你想疯的,心里肯定有你。”
听到这些话,柳卓寿的心情很是复杂,他也只能先在家里住了下来。
在往后的时间里,柳卓寿每天都和母亲待在一起,一天天地和她说话,尽管得不到任何回应,但柳卓寿并不在乎,但只是期待着母亲会记起他。
在连着给老人说了十几天小时候的故事后,有一天老人突然睁大了眼睛,盯着柳卓寿说:“你是我的寿儿吗?”
这一幕,让柳卓寿无比激动,他大喊着把妻子喊了过来。只可惜,老人家的神情很快又麻木了起来,再次回到了毫无回应的状态。
不仅如此,因为那段时间柳卓寿都是住在母亲的房间里,陪伴着母亲。

过了几天,柳卓寿的母亲却突然拉着儿媳妇的手,在她耳边悄悄地说:“这人是谁啊?整天住在咱家里,在咱家吃喝,也不知道回去,弄得我都不好意思脱衣服睡觉。”
这件事让柳卓寿感到哭笑不得,原来母亲是把他当做串门的亲戚了。
在那段时间,柳卓寿与妻子也相处了很久,起初他没有说自己在台湾的一切,但到最后,他还是决定不再隐瞒,就把自己已经再次成家立业,还有三个孩子的事情,都告诉了妻子。
尽管对此感到伤心,但发妻还是选择了理解并包容,这就让柳卓寿感到更加愧疚。
一时间,柳卓寿都不知道自己是该回去还是留下。因为当时两岸还没恢复通航,柳卓寿回家太久,必然会被台湾那边发现并调查,到时候一定会惹来麻烦。

柳卓寿的发妻是一个通情理的人,不忍丈夫为此纠结,就劝他还是尽早回台湾去,免得连累在台湾的妻儿。
最终,柳卓寿还是决定回台湾了。在离别的那天,一直没认出他的母亲却突然给他塞了一把糖果,说是带给孩子吃,柳卓寿借此机会又喊了一声“娘”,但依然没有得到回应。没奈何,柳卓寿只能提起了行李,迈出了沉重地步伐。
这时,柳卓寿对发妻说:“我还会回来看你们的”,但妻子却说:“你要是觉得为难,就别回来了,我们能活得下去。”
这句话让柳卓寿怔了一下,但他旋即读出了妻子眼中的不舍。那一刻,柳卓寿很想就此留下,但想到在台湾的妻儿,他却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回到台湾以后,在台湾的妻子对柳卓寿的回来十分高兴,但柳卓寿自己的心情却很复杂。因为始终放不下母亲,柳卓寿在第二年又回了一趟青岛老家。
这次,母亲依旧没认出他,而且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医生都说坚持不了多久了。
听到这句话,柳卓寿的心情变得很沉重,他在接下来的那段时间,每天都悉心地陪伴着老人,照顾着母亲的饮食起居。
但同样的,这次回家柳卓寿也不敢久留,只能匆匆离开,以免惹来麻烦。但没料想,仅仅半年后,老家就传来了母亲病危的消息。
尽管归心似箭,但考虑到仅仅时隔半年自己就再次去大陆,难免不会露出马脚,给一家人带来麻烦。最后,柳卓寿选择了留下,没能亲自送母亲一程,这也成为他终身的遗憾。

再后来,没了母亲的牵绊,柳卓寿对老家的思念也就没那么重了,也就好几年没提过回家的事情。但其实在柳卓寿的心里,还一直挂念着在老家的发妻,只是不好表现出来。
柳卓寿的这点心思,也早就被妻子看了个明白,柳卓寿的妻子便建议他要不把她们母子接到台湾住一段时间。
对于妻子的大度与体谅,柳卓寿很是感佩,他最后是在1997年的时候将老婆孩子接到了台北,在此住了半年的时间。
晚年的时候,随着身体条件一天不如一天,柳卓寿落叶归根的心愿也就越来越迫切,他想要带着妻子一起回老家,但对方始终不愿意。没奈何,柳卓寿最后只能是带着无限的歉疚之情与遗憾之感走完了人生最后的旅程。
时代的一粒沙,落在了柳卓寿这样的平凡人的肩头,彻底改变了一家人的命运。不幸被抓壮丁,自此与父母亲人一海相隔,却难以相见。
也因为如此,柳卓寿的父母思子成疾先后离世,身为儿子的他竟没有一次为老人送终。对于一直很是孝顺父母的柳卓寿来说,这是多么大的人生缺憾。

一直没改嫁,为柳家养育孩子还照顾老人的发妻的那份情义更让他纠结,这也成为柳卓寿人生最后的牵挂。
尽管在台北的妻子好似十分大度,但柳卓寿心中明白,让两个毫不相干的女人共享一个家庭是万万做不到的事情。
在青岛的妻子能够三十余年对自己家不离不弃,足见其坚强,这样的女人又怎么会寄人篱下。
再说柳卓寿在台北的妻子,看似大度,实则是不争而争。如此状况,注定了这场由历史造就的悲剧只能顺其自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