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唐顺宗186天的皇帝实习生涯结束,永贞革新也伴随着两任皇帝的灵柩被埋进了黄土。悼亡是一种病,于是乎很多人陡然升起一个幻觉:倘若永贞革新能够成功,大唐江山或许更长久吧?

如果不是“永贞革新”的光环,历史几乎忘了还有一个叫“李诵”的皇帝,因为他大唐帝国留给他的身位太过狭小,小到只有短短的186天。即便这半年,他也极少上朝,龙椅都没捂热,大臣们甚至都记不住他那张龙脸。
中晚唐的皇位继承人充满玄幻色彩,往往不到老皇帝掉下最后一口气,无人知晓下一位龙椅的主人。但李诵很幸运,他在父亲唐德宗继位改元的当年,就被宣布册立为太子。他的母亲昭德皇后也很幸运,她竟然是中唐历史上唯一一位生前能穿戴凤冠霞帔的女人,尽管只有半天时间。

轻易获得的太子之位似乎耗尽了李诵的幸运,他用25年的太子生涯,换来了186天的“皇位半年游”,在体验了百余天的太上皇生涯后,又莫名其妙地崩了。
很多人说,唐顺宗李诵的结局就跟“永贞革新”有关,利益集团的反噬力量之大连皇权都哆嗦。那么,永贞革新都做了啥?以至于需要用皇帝的命来抵债?
说起来永贞革新的内容并不复杂,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一、罢宫市:唐德宗时期,宦官和五坊(雕坊、鹘坊、鹰坊、鹞坊、狗坊)的奴才们假借皇威,经常欺行霸市,讹诈抢夺民财。罢宫市就是将这群狗套上链子,不允许他们再出门乱咬人了。

二、停进奉:唐德宗是个搂钱的耙子,他在位期间,各级官员都要给他交纳所谓的日进、月进钱,用大俗话说就是“皇帝公开索贿”,唐顺宗继位后立刻停止了这种无耻的行为。
三、打宦官:这是中晚唐每位皇帝们的常规作业,即从宦官手中夺权,尤其是神策军的掌控权,但这项工作因为宦官们的抵制根本没法执行。
四、其他:裁汰了一批宫女、教坊女教,罢免了大贪官浙西观察使兼诸道转运盐铁使李锜的职务,等等。
看了这几项内容,估计您直撇嘴,这玩意儿也算得上“革新”?不就是皇帝自觉性问题嘛,只要皇帝愿意,放屁的时间就能完成,除了打击宦官难点,还没做成。

就这点事,您要说永贞革新革了谁的命?谁会跟唐顺宗玩命呢?第一项,无非宫中的一批办事员,没能力,也犯不着跟皇帝拼命。第二项属于皇帝自宫,肥了各级官员。第三项,毕竟虎头蛇尾没做成,宦官们连毛都没伤着。第四项,似乎也找不到跟皇帝玩命的主。
这么看来,所谓的永贞革新其实就是一个垃圾片,没啥看头,哪个新皇登基还不搞几条善政?值得大吹大擂吗?到底是谁害了唐顺宗?
按照后人的说法,唐顺宗的永贞革新得罪了以俱文珍为代表的宦官集团,于是俱文珍纠合一批宦官,胁迫唐顺宗禅位给太子李纯。

即便如此,俱文珍也不愿意放过“死老虎”,于是唐顺宗又莫名其妙地崩了。怎么崩的?史书当然不能记载,但在一部名叫《续幽怪录·辛公平上仙记》的怪志小说中,以隐含的方式记录了唐顺宗遇害的全过程。
小说的内容感兴趣的可以自行搜索查阅,我们很容易读懂其中所表达的暗喻,即俱文珍联合太子李纯杀害了唐顺宗。于是,这条所谓的罪状也就成了中晚唐宦官掌握皇帝生死的证据之一。
其实扯得没边,以我粗浅的学识认为,唐顺宗就是自然死亡,没有凶手,甚至他的禅位也是主动的,没人胁迫。

首先,唐顺宗的健康问题很严重,差点就走在了父亲前面,以至于唐德宗病危期间,唐顺宗都不能前去探视。
唐顺宗在位的半年时间一直卧病,几乎没上过朝,所有朝政靠牛昭容和宦官们转达,连永贞革新的执牛耳者王叔文都很难见到他。
当永贞革新遭遇阻力时,一个行将就木的皇帝会怎么想?禅位不就是很自然的选择嘛。
其三,失去权力且重病缠身的太上皇还能威胁到什么人吗?俱文珍?太子李纯?太扯了吧?在位期间都被人搞下去了,退居二线还能还魂?

再其次,李纯与父亲的关系很融洽,根本不存在矛盾,更没必要对不久于人世的父亲下毒手。李纯的太子之位已经确立,他怎么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
其四,对永贞革新,并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黑白对立,而是浑浊难分。
比如,革新的核心人物宰相韦执谊,他就对王叔文的很多举措很不满,并且多次阻扰了王叔文的行动。
再比如俱文珍,他其实赞同革新的多数内容,只是对王叔文这个人很反感,认为王叔文就是借革新之名,行揽权之实,搞党争之恶。

所以,永贞革新本身没多大杀伤力,不会形成强大的反对集团,更不可能形成对抗皇权的恶势力集团。无论俱文珍还是太子李纯,都没有伤害唐顺宗的理由,因此唐顺宗的死亡肯定属于正常病逝,没有阴谋。
关于永贞革新,其实俱文珍切中了要害,那就是“形式比内容更要命”!
永贞革新也被称作“二王八司马”的游戏,“二王”不是两位王爷,而是指王叔文和王伾,“八司马”是指刘禹锡、柳宗元等八位中低级别的官员,因为后来这些人都被贬黜为地方司马,后人称之为“八司马”。

王叔文和王伾都是唐顺宗为太子时的侍读,官职都不高,八司马职位也很低,基本上都是谏官、侍郎、员外郎、判官。但革新不可能靠这些人来执行,于是王叔文、王伾推出了韦执谊为宰相,代表他们在前朝具体执行。
这种格局其实一点都不陌生,它就相当于内廷控制外朝,以二王八司马为革新的领导阶层,打着皇帝的名义颁布旨意,这叫内廷。韦执谊为代表的行政体系叫外朝,虽然职位高,但只有执行权,没有决策权,整个体系也可以称之为“以小制大”。
也就是说,永贞革新的基础是很薄弱的,它将最重要的两大势力外朝、宦官都排除在外了,王叔文本来就是个激进分子,在他的眼里非白即黑。韦执谊作为执行者,必须整合外朝势力,因此很快就与王叔文站在对立面,同样俱文珍也是如此。

这导致的结果就是,本来难度不高的所谓“革新”,演变成了意气之争、党派之争,而不是专注于革新的内容。
很快唐顺宗就发现了其中的症结,于是剥夺了王叔文进宫的资格。
这个信息说明了什么?说明唐顺宗并不了解王叔文,当他发现看错了人后,试图抛弃王叔文。
可是唐顺宗健康状况太差了,长期卧居深宫,以至于他的信息传导系统竟然长达六级:唐顺宗——牛昭容——李忠言——王伾——王叔文——韦执谊,不光效率低下,任何一级出现问题都会导致政策无法传导,更不用说执行了。

由此可见,“永贞革新”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内容名不符实,操作形同儿戏,实质无事生非。
大唐江山的延续能靠所谓的“永贞革新”来续命吗?玩笑开大了!那么,什么东西可以做到延续大唐江山的寿数呢?
要弄清这个问题,就要弄清楚大唐为何会衰败?表面上看,大唐亡于藩镇,但藩镇的根其实就一个原因——它成了庶族集团的母体,而庶族集团的历史使命就是干掉以大唐为母体的豪门集团!
中国的古代历史大约经历了三个阶段,即夏商时期的部落邦联制、周朝的封建制、秦以后的帝制,每一次改朝换代从根子上讲就是上层利益集团的裂变。

举个例子,秦为何能统一六国建立大一统王朝?最大的功劳根本不是秦始皇的武功,而是商鞅变法,他彻底推翻了周朝的分封制,消灭了宗法社会的特权阶级,解放了生产力,实现了以皇权为唯一核心的帝制社会。
秦以后,士族集团开始兴起,到西汉晚年,士族集团裂变,形成了掌握帝国垄断地位的豪门士族集团。这个集团进一步发展,到南北时期达到顶点,成为左右皇权的门阀集团。
隋唐以后,门阀集团被打压,但依然保留了豪门集团的特权。比如,唐朝的五姓七望子弟,他们生来就有特权,从一降生就拿爵禄,就上贵族学校、在豪族之间通婚,以及出仕的优先权。

科举制虽然给庶族集团开了一扇窗,但无法改变大唐是豪门集团代言人的本质,因此他们只能“下沉”,依附于藩镇,这就是藩镇无法根除的原因。
唐朝的结局其实就是被以一群庶族集团推倒的,黄巢、朱温、李克用、李茂贞,无一不是这个集团的代言人。
唐顺宗的“永贞革新”涉及到了这个根子吗?没有,它顶多就是小修小补,连“革新”这个词都配不上,想要靠它延续大唐的寿命,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