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桩跨度长达十七年的棕榈油旧案,让粮油巨头金龙鱼的子公司陷入合同诈骗风波。随着一审判决落地,18.81亿元的退赔责任如同一把利剑,悬在了这家国民品牌的头顶。
“全广东省的油罐都装不下的棕榈油,到底去了哪里?”当金龙鱼董事长郭孔丰以家族百年声誉担保公司清白时,资本市场却用连续下跌的股价,投出了疑虑的一票。18.81亿元——这个相当于公司去年净利润75%的天文数字,将这家粮油巨头推入了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
金龙鱼11月19日公告称,下属子公司广州益海收到淮北市中级人民法院送达的一审《刑事判决书》,判决结果显示,被告单位广州益海构成合同诈骗罪;原广州益海总经理柳德刚构成合同诈骗罪、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广州益海需对被害单位安徽华文的经济损失18.81亿元与云南惠嘉承担共同退赔责任。
一边是法院认定子公司构成合同诈骗从犯的判决书,一边是董事长“若属实愿被逐出郭氏家族”的个人誓言。在这场横跨十余年的商业“罗生门”中,真相仿佛那传说中的百万吨棕榈油,在现实与账目之间,消失无踪。
二审开庭时间尚未公布,安徽省高院的法官们正在梳理这条跨越十余年的证据链。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都希望这家陪伴中国家庭多年的国民品牌能够顺利渡过难关。这场官司,不仅关乎18.81亿元的赔偿,更关乎一个品牌能否在风暴后重获新生。
一、物理悖论:司法判决遭遇现实矛盾
淮北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一审判决,虽然写下了18.81亿元的退赔金额,却也留下了一个物理意义上的难题。广州益海的油罐容量仅有16万吨,而案件中涉及的“失踪”棕榈油却超过100万吨。
这好比是指控一个只能停放16辆自行车的车棚,丢失了100辆大卡车——指控本身已经超越了法律的范畴,进入了令人费解的领域。
更何况,棕榈油的保质期只有18个月,而这起纠纷的时间跨度长达十七年。即使真的存在这批油,也早已变质,无法作为食用油使用。在这场“幽灵库存”的迷案中,司法文书与物理定律出现了难以调和的冲突。
金龙鱼方面的反问显得既尖锐又无奈:“光是存储费就要几十亿,我们图什么?”这个问题,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理性思考者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二、融资性贸易:历史遗留的陷阱
案件的核心,围绕着2008-2014年间盛行的“融资性贸易”。这种后来被国资委明令禁止的操作模式,本质上是借助虚假的贸易流程来套取资金。国企安徽华文通过代开信用证等方式,为民营企业云南惠嘉提供了融资便利。
在这种模式下,棕榈油不再仅仅是商品,而是变成了融资的抵押物。云南惠嘉通过行贿安徽华文高管,将贸易流程从“先款后货”改为“先货后款”,从而超额提取货物,最终酿成巨额损失。
金龙鱼子公司广州益海作为仓储方,被指控在其中有协助行为。但公司方面坚持表示,每一次货权转让都获得了安徽华文授权人的确认,并定期寄送库存单据。换言之,他们认为自己只是按流程办事的“保管员”,而非诈骗的同谋。
这起案件揭示了特定时期商业生态的另一面——规则有时会让位于潜规则。而当潮水退去,谁在裸泳便一目了然。只是这一次,退潮后留下的是一个涉及数十亿元的巨坑。
三、郭氏家族的声誉赌注

“如果我确实参与了诈骗,叔叔郭鹤年会把我逐出家族!”郭孔丰的这一誓言,将郭氏家族百年积累的声誉押在了这场官司上。郭氏家族在华投资超过2500亿元,业务覆盖益海嘉里、香格里拉酒店和嘉里建设等多个领域。
这种以家族声誉为担保的做法,在现代商业社会中已不多见,更像古代欧洲贵族为维护荣誉而发出的决斗挑战。在资本市场充斥着精心措辞的免责声明的今天,如此个人化的担保既显悲壮,也暗示着企业对自身清白的极度自信。
但市场似乎并不完全买账。判决公布后,金龙鱼市值蒸发超百亿,并被MSCI中国指数剔除。外资用脚投票,表明了他们对于这场官司可能结果的预判。
资本市场往往更倾向于相信白纸黑字的判决,而非情感真挚的誓言。这也凸显了金龙鱼作为外资企业在中国的特殊处境——尽管其产品已深入中国家庭,但一旦涉及法律纠纷,其“外来者”的身份便会再次凸显。
四、意外的搅局者:兰世立的“宣战”
就在金龙鱼疲于应对天价赔偿案时,半路杀出了湖北前首富兰世立。这位曾经的中国商界明星,因在抖音发布指控金龙鱼油罐车混装运输的视频,被法院判定构成名誉侵权。
但故事并未结束。在道歉并赔偿后,兰世立召开新闻发布会,控诉执行过程中的不公,并宣布全面“宣战”。从误转10万元赔偿款到账户被冻结,从申请再审到号召公众抵制,这场个人与巨头之间的对抗,已超越了简单的法律纠纷。
兰世立的介入,让本已复杂的局面更加混乱。公众的注意力被分散,事实的边界变得模糊。在社交媒体时代,真相往往不是越辩越明,而是被淹没在信息的洪流中。
对金龙鱼而言,这无疑是雪上加霜。一家本应专注于生产食用油的企业,不得不在法庭和舆论场两线作战。
五、天价赔偿背后的行业现实
抛开个案的是非曲直,金龙鱼的困境折射出中国粮油行业的深层挑战。作为关乎民生的基础行业,粮油企业长期在低毛利的状态下艰难生存。今年前三季度,金龙鱼实现归母净利润27.49亿元,毛利率仅6.55%,较2020年的12.33%已然腰斩。若依照一审判决结果,公司利润将面临严重冲击。
这种“高周转、低毛利”的商业模式,使得企业面对突发风险时异常脆弱。18.81亿元的赔偿金,足以吞噬公司大半年的利润。更重要的是,案件暴露的供应链管理漏洞,可能动摇整个行业的信任基础。
融资性贸易的历史遗留问题,如同悬在行业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在去杠杆的大背景下,过去被掩盖的风险集中暴露,而责任如何划分,成为司法实践中的难题。
此案的二审结果,很可能为类似案件树立标杆,进而重塑大宗商品贸易的规则。这也是为什么行业内外都在密切关注这场官司的进展。